天涯无归路(中)

  “真的?”留哥难以置信。修道之人,特别是法术高强的人,都不会轻易去指点别人,这样萍水相逢的情况下,一个人类为什么愿意教导一个地狼?

  “看起来你的年纪和我外孙一般大,就当做我们有缘相遇,我送给你的一点儿小礼物吧。”老者笑着说。

  人类的少年……留哥盘算着自己的年龄比人类少年的年龄会大多少,三十岁?四十岁?

  “孩子你过来。”老者招呼他,“我先给你讲讲御雷的要点。”

  “啊……真的,是真要教我?……是,是的。”留哥慌忙向老人鞠个躬,快步走到了他身边。

  “御雷术通常被广泛使用的有五雷法、招雷术……”老者在星空月色下,开始给留哥讲述地狼们可能永远都接触不到的法术……”

  留哥溜回家里,躺到床上之后,他的心还在怦怦跳着。第一次接触那样的法术,虽然身体很疲倦,但是刚才自己御雷击折一棵大树的感觉还留在心里,一棵那么大的树……

  留哥拉起被子蒙住头,和那位人类老者相处了一夜,他对于法术的热情好象一下子完全恢复了。

  他一边入睡一边还在吃吃地笑着:“明天再去学,嘿嘿,把厉害的法术全部学到手!嘿嘿……”直到睡着了,他脸上还挂着笑容。

  “庚姨,留哥儿在吗?”一群少年拥进了留哥家里。

  “我看看……”庚娘拉开门向屋里一看,“回来了,不过又在赖床,这孩子啊……”

  “放心吧,庚姨,我们今天就是来治他的懒的!”沉珠、糕儿、予还有磊峰等几个带着兵器的少年乒乒乓乓的冲进了屋子。

  “懒虫!起床!”

  “再这么睡下去,总有一天你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虫子!”

  “啊……”随着沉珠的话,正在拽留哥的糕儿发出一声惨叫——留哥应声变成了一条像他本人一样大、软绵绵地蠕动着的虫子。

  “别想这样蒙混过关!”

  “起来,变成虫子也不行!”

  少年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留哥变的虫子抬起来,摆到桌子上,大家各自拖了椅子坐下,围着桌子开始对这条虫子进行训话。

  “留哥儿。”沉珠清了一下嗓子首先开讲,“对于你最近的行为,我们认为非说说你不行了!”

  “对,对!”其他少年一致点头。

  “你最近太懒了,除了睡觉就是睡觉,虽然素辛先生骂了你几句,你也不用这样吧?你想想我们,几乎天天挨什么骂又怎么样,也没像你似的,是吧?”

  “你就算不想再学法术了也得专心来练功啊,再不活动,你的功夫会退步的。”

  “是啊,你总不能天天睡觉,什么都不做吧!”

  留哥变成的虫子开始吐丝做茧,把自己包起来。

  “糕儿,你说‘炸蚕蛹’好不好吃?”磊峰不怀好意地问。

  “好吃!”叭哒,叭哒,众人的口水淌下来了。

  “把油灯递过来,我来烧一点儿试试!”沉珠手执油灯,见留哥还是没反应,毫不犹豫地向他烧过去。

  “啊……沉珠,你太黑心了!”留哥捂着屁股跳起来。

  沉珠把油灯丢下,拍拍手,毫无愧色,向众人一挥手:“大家继续!”

  少年们一拥而上,开始了对留哥耳提面命、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狂轰乱炸的教育。

  “留哥儿,有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古人云:学而时习之,不亦……”

  “留哥儿,老大徒伤悲,是因为什么?因为少小不努力啊……”

  “留哥儿……”

  “留哥儿……”

  几个时辰以后,留哥发现自己保持盘腿坐在桌上的姿势不会动了。磊峰和予把他从桌子搬下来,一人拎着他的一条腿一阵乱晃乱抖,好不容易才使他可以站起来。

  留哥像喝醉了一样摇晃着,又爬上床去钻进被子里。

  “留哥儿!”众少年一起狂吼起来。

  庚娘正端了点心和饮品进来,却迎面见一群少年抬着床,把留哥连人带被子一起抬了出去。

  “你们……”

  “庚姨,您放心,我们马上替您把这个不孝的儿子丢到火山口里去。”

  “娘,救命啊!”

  “去西谷那边那个。”

  “不,去南边那个近一点儿!”

  “娘!”

  留哥大声呼救中,被伙伴们抬着跑远了。

  “这群孩子真是……”

  静石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含笑看着一阵风似的少年吗……

  “我发誓,我没有偷懒,我每天都在练习!哇!不要把我丢下去啊!”留哥死死抓着床沿,大声求饶。在他下方,一个地下的裂谷深处,火山的岩浆翻腾着,而留哥的身体就被悬在岩浆上方,地狼少年们跃跃欲试,准备把这只“懒狗”人道毁灭。

  “你明明天天在睡觉!”

  “我真的有勤奋练习啊!救命啊!”

  少年们半信半疑,又把床撤了回来。

  留哥主动从床上爬了下来,擦着汗说:“我试给你们看看?”

  “快试!”少年们抱着臂,斜着眼,用半信半疑的神情看着他。

  “嘿嘿……”留哥口中发出一连串不怀好意地冷笑,“我要试了……”他伸出手大喝一声,“雷来!”

  雷声大作,十几道疾雷凭空出现,向着那群少年打过去。他有意控制了法术的力度,让雷电擦着同伴们一寸许的地方打下去,但是雷电的力量还是令几名伙伴的毛皮烧卷了起来,发出难闻的味道,然后打得他们土石乱飞。

  “哇……”大家转身开始逃跑。

  “别跑!是你们自己要试的!来试试啊!”留哥大叫着,挥着手臂发出一大串威力十足却全无准头的法术,向着伙伴们追上去。

  伙伴们一边哄逃,一边想他回头扮鬼脸,吐舌头,翻白眼。

  “站住!吃我一记天雷落……”

  伙伴们发出尖叫声,大笑声,想前跑着,心中都放下了一块石头——留哥确实大有长进,没有荒废了修炼……

  “先生,先生?”留哥一到地面上,便四处寻找着。

  老者还坐在那棵树下,正轻轻拨动着铜炉中的火炭,笑着向他点了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先生,我今天……”留哥叽叽呱呱地把自己“教训”伙伴们的过程对他说着,“我在地下用雷术,而且很有威力……先生,如果我认真更您学的话,会不会所有的法术都能变得更厉害?”

  “只要有恒心,你这么有天分的孩子什么都可以做到。”老者笑着称赞留哥。

  没有被说成是天才而称赞有天分,留哥反而一下子脸红起来。

  “今天我来告诉你一些人类使用法术的诀窍吧。”老者抚须缓缓地讲,“你也知道,人类的寿命比起妖怪来短暂得多,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加快修炼的进度,达到延生养寿的目的,人类用了许多心智,在相同的法术中加入了很多变化,使法术的修炼更直接、更快捷,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类的法师仅有五、六十年的修行,却往往可以和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妖怪们对抗的原因。我就告诉你一些人类专用的修炼方式,也许你很难理解这些,甚至永远学不会这些方式,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多听一些东西也是好的。”

  “是,先生!”留哥紧张地握着拳,心怦怦跳着。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地狼的修炼方法外还有其他的方式。

  “呵呵,你先坐下吧,不用这么郑重,我们又不是老师在教学生。”老者安慰着留哥。

  “是,先生!”

  “你这孩子。其实啊,我是不能收你为徒的,所以我们就当做在彼此切磋,你弄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反而不好了。”

  “啊……是,我明白了。”留哥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族中的长辈们擅自指点外族的少年,一定会引来族人不满的,想必这位老人的情形也是如此,自己坚持恭敬地叫他“先生”只怕反而会造成他的困扰。于是听话地坐了下来,手足无措地说:“那么,您……”

  “我有个孙子,外表的年纪和你差不多,你要不嫌弃我讨你便宜,不如叫我一声‘爷爷’吧。”

  “当然,我在心里本来就是把您当做长辈一样看待的,那么我就叫您,叫你您爷……爷……”留哥“爷”了半天,不好意思地抓着头说,“跟您说实话,家祖父去世很早,我长这么大从没开口叫过‘爷爷’,所以我叫不出口。不如我叫您外公吧?我外公很疼我,您也像他一样,对我这么好。”

  “外公……”老者微微吃惊。

  “不行吗……”留哥吐吐舌头,“那我还是叫爷,爷,爷……我再练练,叫爷……”

  老者看着远方,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笑着说:“叫外公就好了,我女儿死得早,我甚至没能见见我的外孙,老天有眼,让我自己遇见了你……你就叫我外公吧。”他的眼角隐隐闪着泪光。

  “外公!”留哥甜甜地叫着,抓起茶壶来倒上一杯,双手动到老人面前,“外公您喝茶。”

  虽然留哥用没有开的水泡了茶,老人还是笑着喝了下去。

  “对了外公,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老人沉吟一下才说:“我姓任,任商。”

  “任……商……”留哥用学过的人类文字,试着在地上写出这两个字。

  “好了。我们来谈谈人类的法术……”任商开始娓娓叙述人类法术的特点,留哥竖起耳朵用心听,不时点着头,一老一少在这片林子里,又度过了一个安详的下午……

  “留哥儿,明天是外公的寿辰,礼物准备了吗?”吃过晚饭,趁着庚娘收拾了碗筷进厨房,静石捅捅儿子提醒他。

  “当然早准备好了,我又不是你……是被娘教训过后才‘想’起来的吧?”留哥嘿嘿奸笑着对父亲说。

  “好心提醒你,狗咬吕洞兵!今天可别再出去乱跑了,小心迟到!”

  “知道,我吃了饭就去外公家帮忙招呼客人。”

  “哼,你会这么好?是找机会趁乱偷酒喝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曲解我的孝心!”留哥委屈地说,“我这么孝顺的孩子,当然是去为外公贺寿的了,不过顺便……”

  “留哥儿。”庚娘在屋里叫,“吃完饭去洗个澡,换件新衣服……”

  “娘,我先去外公家了。”留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他最讨厌洗热水澡,因为会把毛皮弄得湿淋淋的。

  “留哥儿,你怎么可以穿成这样跑去吃酒席……”不管庚娘跟在后面怎么叫,留哥已经不见踪影了。

  “唉……”庚娘摇头叹息着回过头来,“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最近几乎不去练武场了,也没有去学堂,听他的伙伴们说他好象独个儿躲在什么地方苦练法术……”静石看着留哥消失的方向说,“这孩子,练来练去,还是喜欢法术多些……”

  “喜欢什么都好,别弄到后来什么也学不会就好了。”

  “也是……”静石和妻子相视微笑。

  “外公,外公!您在不在?”留哥大声嚷嚷着。

  “留哥儿,不是说今天是你外公的寿辰吗?你怎么又来了?”任商从一个山洞中走出来,对于留哥的到来很吃惊。

  “我去外公家路上绕道跑来的。”留哥跑的呼呼喘着气,“我给外公买礼物时也为您买了一份,想今天交给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任商看。盒子里面是一颗小小的宝石,约有指肚大,闪烁着与众不同的七彩光芒。

  “这种宝石只有地下很深的地方才有,连我们地狼都很难得到,人类可能很少看见,很稀奇吧?”

  “是啊……”任商眯着眼睛看着这颗与众不同的宝石,“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礼物……”

  “您喜欢的话就太好了!我送给我外公的是人类的木头工艺品——礼物就是要这样换着送才对,是吧?”

  “对,对,你是个很有心的孩子,我真的很喜欢。”任商激动地说。

  “那么我告辞了,我得在娘发现我拐了弯之前回去。”留哥行个礼,没入地下跑了。

  任商一直托着那颗宝石,良久后长叹一声,流露出忧伤的神情……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去三年,留哥每天来到地面向任商学习法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外公,喝茶。”留哥熟练地把煮好的茶为任商倒上。

  “你自己也喝一杯吧。”

  “嘿嘿……”留哥打着哈哈蒙混过关。自从三年前第一次喝茶留下了“喝药”的印象后,他就对茶这种东西过敏了。

  三年来他每天都看任商煮茶,也动手帮他煮,但他自己是绝对不去沾的。

  “煮了这么多年茶,你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任商喝了一口后称赞道,“真的不尝尝。”

  “嘿嘿……”

  任商不再去勉强他,问:“我上次推荐的书读过了吗?”

  “读了,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懂呢,关于……”留哥放下茶炉,开始提出修炼上的问题。任商抚着胡须,边听边点头,然后一一回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这一老一少放下书本时已是夕阳半落了。

  “外公,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喝杯茶再走吧。”任商为他倒杯茶。

  “啊……”

  任商坚持地看着他。

  “好吧……”留哥很少违背长辈的意思,苦着脸接过杯子去,准备捏着鼻子倒下去。

  “你这几年来学习了这么多人类的知识,有一直在亲手烹茶,现在再喝应不会觉得苦了。”

  “会吗?”

  “呵呵,你已经很懂得人类了,当然也能体味到茶中的滋味了。”

  “我还不会变成人呢?”

  任商笑而不答。

  “好吧,好吧,不就是喝茶吗。”留哥勇敢地把杯子举到嘴边,先舔一舔,品品滋味,“唔……”他又试着喝了一小口,再喝一口,“苦是苦,却有酒没有的清香……好象也能喝……”

  “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留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正慢慢品着。

  “人生如茶,甘苦自知。”

  “外公,您是想告诉我……”

  “今天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想想这杯茶的滋味……”

  “是。”留哥行了个礼,默默转身走出了这个山沟。他看着外面青翠欲滴的层层山林,水如银带,夕阳如火,山脚下一个小村正飘出袅袅炊烟,隐隐传来鸡鸣犬吠……

  “我懂了!”留哥大声叫起来,“我想通了!”

  任商闻声走出来,看到留哥正转过身来,激动地迎过来说:“外公,我终于想通了!”他握住任商的双手,任商感觉到那是一双光滑、没有毛和利爪的手,还有他的脸,他的眼睛、耳朵……

  “我变成人了吗?”留哥紧张的问。

  “是啊,现在的你如果走进人群中去,没有人会看出你是异类——如果你把尾巴也变掉的话。”

  “尾巴?怎么尾巴还留着……”

  “别急,别急,慢慢来……”

  “尾巴,尾巴,尾巴……哇,外公,怎么耳朵也长出来了!”

  “不用急,不用急……”

  “哇,连爪子也……”

  ……

  “娘,猜猜我是谁!”正在缝补衣服的庚娘眼睛一下子被捂住了。

  “会叫我娘的除了留哥儿还有谁!”庚娘笑着拉下他的手,却看到了用“人”的样子站在她面前的留哥,“留哥儿,你……”

  “看,我可以变成人了!”留哥转个圈给母亲看,“没留下尾巴,没竖着耳朵,也没有长长的指甲,很完美吧?”

  庚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抚着他的肩头:“我的儿子长大了。”

  “对了,爹呢?……又去了练功房……不是,在和农叔他们喝酒?我去变给他看!”留哥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了。

  不出半个时辰,全族上下都知道了留哥可以变成人的事。

  留哥的成年宴比其他的孩子们要热闹得多,虽然他们家里亲戚不多,但静石和庚娘人缘极佳,留哥朋友又多,再加上关心留哥成长的族人们、长老们……几十个地狼把静石家的小宅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执圭和执珂没有来吗?”

  “我去叫过了,他们不来我也不能把他们绑了吧?”留哥奉父亲的命令邀请他们时自然也不会多么真心真意。

  “再去请他们一起吧。”

  “不去!”留哥断然拒绝,“爱来不来,摆什么架子!”他迎过去和一帮朋友说笑,下定决心在这件事上不再听父亲的话了。

  “唉。”静石叹了口气,他下自己不应该强迫儿子去接受执圭兄弟俩,以那两兄弟对留哥的态度而言,留哥对他们已经够有礼貌了。

  以留哥的个性,在别人那样冷淡的情形下还一直维持礼貌,已经是很听自己的话了。

  “我去叫那两兄弟。”静石对庚娘说,“你先招呼着客人。”

  “好,”庚娘温柔地说,“不过他们确实不愿来的话,也别勉强啊。”

  “我知道。”静石向周围的客人拱拱手,匆匆出门去了。

  “静石叔要去哪儿啊?”

  “酒席不是马上要开始了吗?”

  “是呀,留哥儿……”

  “他说要去叫执圭兄弟来。”留哥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不高兴。

  “为什么去叫他们?”糕儿几乎要跳起来。

  “糕儿!”沉珠责备道,“好歹他们也是留哥儿的堂兄,请他们来也是应当的。”

  “可是他们最近在学堂里多嚣张,以为留哥儿不来上课,他们便是第一了,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

  “对啊,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说留哥儿的坏话!”磊峰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他变成人类后是个壮硕得吓人的大汉,气魄不凡。

  “老在先生面前打小报告。”

  “还有……”

  “还有……”

  伙伴们一股脑地开始倾吐对这两兄弟的不满,沉珠本来还想为他们说几句好话,被予说了句“上次你还不是因为他们告刁状而挨了先生的扳子”也就不吱声了。

  “反正留哥儿已经能变成人了,马上就可以回学堂里来了。”

  “对,等留哥儿回来,看他们还嚣不嚣张!”

  “我们马上去和先生说。”

  “先生……”

  伙伴们不由分说,拥着留哥儿向素辛跑过去,乱七八糟地叫着:“先生,先生,留哥儿是不是可以回来上学了?!”留哥其实心里根本没有去想回学堂的事,他更想一直跟任商学习。

  “留哥儿,你终于还是学会了,我早就说过,以你的天分,稍加用功就没有学不会的东西。”素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改平日严肃的样子,亲切地拍着留哥的肩说。

  “嘿嘿嘿嘿。”被难得称赞学生的素辛这么当众夸奖,留哥十分得意,原本心里对素辛的一些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明天就回来上课吧,让我看看你的学业是不是拉下来。”

  “当然没拉下。”留哥自信地说。

  “有留哥儿这样聪明的孩子,当然可以光宗耀祖。快开酒席,咱们好好地喝一杯。”静石的一帮朋友大呼小叫,打断了留哥和素辛的叙话。

  “大伙儿再等一等,留哥儿他爹马上就回来了。”庚娘急忙上前安抚大家。

  “一家之主去哪儿了?”

  “这么大的喜事他怎么不见了?”

  “留下嫂子一个人应付这么大的场面,这家伙真不是东西!”

  “谁说的,哪个不知道嫂子才是一家之主,是吧?嫂子,晚上罚他跪搓板!”

  抱怨、取笑、火上浇油……各种善意的恶作剧充满了整间屋子,庚娘大方地周旋着,始终含着笑,一边的留哥却偷偷地嘟起了嘴。

  当大家都等烦了,屋子里开始闹哄哄的时候,静石总算回来了,身后跟着执圭兄弟——他果然还是把他们带来了。

  “总算把‘神仙’请下凡来了……”糕儿不满地咕哝一句。

  沉珠推推他:“快入席,免得让大人骂。”

  静石硬是把执圭兄弟安排在了首席,和族长、素辛以及留哥的外公坐在一起。

  糕儿经过执圭兄弟身边时还是扔下了一句:“让长辈们这么等,还好意思坐首席。”

  “各位,今天是小儿留哥儿的大日子,各位赏光使寒舍上下蓬荜生辉,静石口拙,不会说文绉绉的话,我先敬大家一杯!”说完,静石一仰头,先干了一杯。

  “干了!”

  “恭喜!恭喜!”

  “今天非要好好喝一杯!”

  “不醉不归!”

  ……

  屋里屋外一片喧闹,敬酒、划拳、恭贺声此起彼伏,像开了锅一样,变做人形的留哥脸红通通的,在父母的带领下挨桌敬酒。大部分客人都是酒到杯干,整个酒席上人人笑逐言开,只要两个人明显地表现出他们的不快来。

  执圭一个劲地喝闷酒,执珂则连筷子都没动,闷坐在桌边——他们两兄弟被安排在首席,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留哥的目光每次落在他们身上,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气愤——要么不来,来了却摆这副样子!

  “留哥儿!”静石的声音带了积分严厉,“给你堂哥们敬杯酒。”

  “知道。”留哥眯眼一笑,他是个礼节周全的孩子,才不想像执圭兄弟那样,当众表露自己的情绪而失礼呢。

  “大堂兄,二堂兄,让我敬杯酒吧,来,我先干为敬。”留哥笑容满面来到执圭兄弟身边,举杯先喝尽了,然后把被子向他们亮了亮。

  执圭勉强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也举杯喝了。执珂却坐在那里不动,双眼直直地瞪着桌子上的酒菜,好象没听见留哥的话似的。首席上坐的长辈们一下子全看着他,气氛沉寂下来。“堂兄,来干一杯!”留哥还是笑容满面,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向执珂。

  当!

  执珂一挥手,留哥手中的杯子飞了出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执珂身上。

  “还是我先干为敬!”留哥一仰头把自己杯中的酒喝干,把杯底向执珂一亮,手一点用法术摄来一只干净的空杯,又斟满一杯酒,双手递给执珂,“堂兄,请。”

  执珂一下子站起来,直视着留哥。

  “执珂!”一位长者出言责备了一句。

  “我们走!”执珂一拽执圭,转身向门外走去。执圭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客人。

  “大家继续吃,别客气。”静石安抚着客人,一边不安地向门外那两兄弟消失的方向看去。庚娘明白丈夫的心意,乘大家都没注意,悄悄地走出了门。

  “太可气了!留哥儿,你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就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你也甘心?”

  “留哥儿……”

  留哥来到那一班小伙伴们席上敬酒时,这些孩子立刻吵嚷了起来,撺掇留哥去教训执圭和执珂两兄弟。

  “我来敬大家酒的啊!”留哥还是笑嘻嘻的,“来,干杯!”

  “留哥儿,你太让着他们了!”

  “就是!”

  留哥斜着眼四处瞄瞄,见父亲和长辈们都离自己挺远,便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我已经报复他们了——我越是客气忍让,待会儿他们就会被长辈们骂得越厉害,你们信不信?”

  “哦,原来是这样的……”伙伴们一起恍然大悟地点头,“不愧是留哥儿,一肚子坏心眼啊……”

  静石清楚地听到了这一切,正好抬头看见庚娘从门外进来,对着他微微摇头,他脸上原本的欢喜之情顿时收敛起来,流露出一种担忧甚至悲伤的眼神。虽然他马上就恢复了笑脸,但这一瞬间的表情还是落入了留哥眼中。

  一时间留哥也没说话。

  父亲过于重视执圭兄弟了,为什么?本来都快忘记的事情突然涌上了心头——父亲曾亲手杀了大伯……

  在这个欢乐、喜庆的酒宴上,留哥的心里却出现了一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不安……

  “累死了!”留哥重重地往床上一躺,摊开四肢,长出了口气,最近他上午去学堂,午后随父亲练武,晚上再溜到地面上向任商学法术,生活紧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这些日子里无论是法术还是武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甚至原来很多百思难解的地方也豁然开朗了。

  “累死了,累死了!”留哥在床上滚来滚去,口中抱怨。

  虽然每天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可是这些并不会让留哥感觉累,反而让他感到很充实,整天精神奕奕的。让他一个劲喊累的,是别的事情。

  庚娘推门走进房子,坐在床沿上问:“留哥儿,你看巧姑这孩子怎么样?今天晚上的饭菜可是她一手做的呢。这孩子的手艺不错吧?”

  “不……错……”留哥拖长了声调。

  “那么昨天那个琴儿呢,她可真是个俊姑娘对吧?还有农大哥家的二丫头小蝉儿,她刺绣的手艺在族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呢。”庚娘越说越起劲,一把掀开留哥蒙住脸的床单,拽他起来问,“留哥儿,你自己有没有什么主张!”

  “娘,我能有什么主张,每天都要见好几个不同的姑娘,我哪里记得住谁是谁……”留哥都快哭了。

  “说的也是,这样的大事不能靠你小孩子的眼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应该由我和你爹做主,我得好好和你爹商量商量。”

  “娘!”留哥一下子跳起来,“你太为这事操心了吧?”

  “傻孩子,娘为你操心是应该的,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娘不操心谁操心,难道指望你那个只会喝酒的爹不成?”

  “娘……我求求你别为我这么操心成不成……”留哥带着哭腔哀求。

  “等到留哥儿成了家,有了妻房,再过几年有了儿女,娘想为你操心都操不上了……”庚娘憧憬着未来,“到那时候我的留哥儿就成了一家之主,男子汉大丈夫,自然由你的妻子照顾你,娘就为你们看看孩子……”

  她越说越远,几乎把留哥当上爷爷之后的生活也安排好了。

  “娘……”留哥有种哭不出来的感觉,“您真要把我卖给那些不认识的女人?”

  “卖?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娘是为你去聘!”

  “今天的家务和三餐,全套的绣品,皮革和首饰……”留哥扳着手指头,哪一样不是那些女人给你的!分明是想为这些小玩意儿把我卖了!”他气鼓鼓地说,“你竟然利用自己的儿子‘哄抬物价’,想把我高价出售!”

  “你这孩子!”庚娘白了他一眼,“我选儿媳妇当然要选容言德俱全的,要是娶个什么都不会的回来,难道要我侍侯你们爷俩之外再侍侯儿媳妇?”

  “什么侍侯我们爷俩再加上儿媳妇啊……”静石推门进来,他喝得醉醺醺的,打着酒嗝问。

  “爹,你又去谁家喝酒了?”留哥儿无精打采地问。

  “你狂伯伯家!”静石一拍大腿,“我跟你说啊,留哥儿,狂那个小女儿,漂亮!真漂亮!你一定要认识认识她!我要是再年轻一百岁啊……”他兴冲冲地指手画脚着,完全没有发现庚娘危险的目光。

  留哥向他又是挤眼又是努嘴,无奈静石早已喝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怎么会去注意这些小动作。留哥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

  “我跟你说留哥儿……”静石继续说着,“那个小姑娘太漂亮了……”

  “有多漂亮!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是吗?”

  “当然是!我跟你说,我要是再年轻一百岁啊,我……”

  “庚……庚……庚妹……”静石终于发现屋里不止儿子一个,迎着妻子的目光,酒也醒了一半。

  “相公,你今天口头上又把儿子配给谁家姑娘了?”

  “没,我没答应。”

  “没答应?几杯酒下肚你会不答应人家?”庚娘用帕子打一下灰尘,“这个月都许了十几户人家了!你如果再年轻一百岁怎么样?就不要我这个黄脸婆?”

  “庚妹,我喝醉了胡说的!我哪儿敢有那种心思啊!”

  留哥在被子下一捂眼——自己到底是怎么被这么笨的父亲生出来的。

  “有那个贼心……原来是这样……”庚娘点着头。

  “庚妹,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静石发出一声哀鸣,“留哥儿,你快跟你娘说,我从来没……”

  “别把儿子扯进来,你给我回房去!”

  “庚妹……”

  “庚娘,留哥儿……”静石惊慌失措地张望了一阵子,还是乖乖地跟了过去。

  “咕咕咕……”留哥用被子蒙着头,笑得打滚。

  自从留哥举行了成年礼后,他就成了全族女孩儿的家庭心目中的最佳女婿人选。托了媒人上门提亲的不算,由父母亲自出面向静石和庚娘说的,女孩子自己跑上门来的也络绎不绝。

  静石整天在外面吃酒,也不知道在酒席上把儿子卖出去几次了,而庚娘忙着应付那些上门来的女孩母亲和女孩子本人,收了一大堆绣品、首饰,天天分析哪一家女儿的手艺更好,脾气更相投。

  留哥也知道,婚姻大事理所当然应该由父母来做主,可是他真的不想这么早就成亲,只要想到要和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孩子生活在一起,他就浑身别扭。

  “唉……但愿爹娘他们挑花了眼,一时半会儿别做决定吧。”留哥从床上爬起来,悄悄地走出了家门。

  五

  大地上刚刚下过雨,空气湿润清新,带着草木的味道。这些年来每天都到地面上来,留哥已经完全习惯了地面,也喜欢上了这里的一切事物。

  他按照任商教的方法抬头看看星辰来确定一下时间,然后蹦跳着向任商住的山洞跑去。

  “外公,我来了,我们……”留哥吆喝着跑进洞里,却发现还有另外一个老者在和任商对坐品茶,便一下子止住了步子。

  “哦。”老者抚着须上上下下打量起留哥来,“地狼的孩子……”

  “胡兄不必勉强,我只是随口这么一提,不行就算了。”任商含笑说,“我知道贵族的幻术是不外传的。”

  “也不是不能传,族里面没有不能外传的规矩,只是……”老者反复思忖着,他和任商几百年的交情了,几天前一时兴起,脱口答应任商随便提什么要求自己都答应,来作为送给任商的寿礼,没想到任商马上就提了这么一个说难也不难,却又很让他伤脑筋的要求。

  “只是我们的一些法术,不是外族人学得会的,连成精的野狐都不行,这个地狼的孩子就……”

  “呵呵,你别小看这孩子,他可聪明着呢?”

  “幻术?”“外族人能学?”“连成精的野狐都学不会?”这些对话一句一句钻进留哥耳朵里,难道这位老者是……他紧张地盯着思考中的老者,生怕他吐出“不行”两个字来。

  “哎,君子一言。”老者终于叹了口气说,“谁叫我把话说满了呢?好吧,我教!”

  “真的?”留哥脱口问道,他有一种想蹿到洞顶上的兴奋。

  任商含笑扫了他一眼问:“你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吗?”

  留哥点点头。

  “说来听听。”

  “我猜这位前辈一定是位九尾天狐,而外公请他教我的,则是九尾天狐的幻术。”留哥信心十足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呵呵,果然聪明。”老者笑起来,“好。你既然猜到了,可有信心跟我学上一学?”

  “有!”留哥挺直了腰,大声回答。

  “我只给你五天时间,这五天里我会用心教你,若你五天之中学会了,我会再教你一个法术作为奖励,如果五天之内你学不会,可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能学会!”

  “哈哈,任老弟,你这个外孙口气不小啊!”

  “你可别小看他啊,我看啊,你是非得教他两个法术不可了!”

  “那么就从明天开始吧,今天已经太晚了。”任商想为留哥多争取一点儿时间,“从明天开始你来这里跟胡兄学,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我有点儿事要离开几天,回来再检查你学得怎么样。”

  “外公要出门?”留哥有一丝不安。

  “我族中有事,回去看看。”任商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回那里去?”胡老者显然有什么不满,重重把杯子一放,“那种地方,回去作甚!?”

  任商垂头不语。

  “总之,秋娘死了之后你就该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还把他们当做……”

  任商看看身边的留哥,没有回答。

  “孩子。”胡老者向留哥挥挥手,“今天你先回去,明天按时来,我会教你的。现在,我有点儿事得和你外公谈谈。”

  “是。”留哥知道这两位老人要说不能让自己听到的话,忙答应着向胡老者鞠了一躬,这才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任商,想到明天来时他就不在这里了,不由有些依依不舍。

  “去吧,我三两天就回来。”任商向留哥摆摆手,“别忘了用功,我等着看呢。”

  “是。”留哥知道了他回来的准确时间,放心地出口气,笑着走了。

  “任老弟,这个孩子……”胡老者说了几个字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和任商一样看着留哥离去的门口发起呆来。

  “啦啦啦,啦啦啦,明天要学幻术了……”留哥得意地哼着小曲儿,撒着欢向回跑,他真想把自己有机会学九尾狐幻术的事告诉第一个族人,可惜任商曾一再告戒他,不许他和任何人提起自己,所以他这么多年来,连父母都没有告诉,自己的法术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是从地面上下来……”执珂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对身后的执圭说。

  执圭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他竟然敢独自去地面。”

  两兄弟对视良久,执珂决然地说:“走,我们也上去,看看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第二天,吃过早饭,留哥乘母亲没注意早早便溜出了门。

  静石焦急地叫着奔进家们时,留哥早去得远了。

  “留哥儿呢?留哥儿呢!”静石乒乒乓乓地推着房门,大声叫嚷着。

  庚娘从房里出来,不解地问:“怎么了?留哥儿出门去了,你这是干什么?”

  “他又去地面了吗?”静石脸色苍白地问。

  “地面?”

  静石面无血色地看着妻子:“他,他最近一直和……我去追他回来!”说完转身狂奔,也不顾地狼族里的礼仪,从天花板上钻了出去。

  庚娘呆立在屋里,默念着:“地面,留哥儿去了地面……他一直和什么?和谁在一起……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她心中想到了一件最可怕的事情,不由浑身发起抖来,“不会,留哥儿是我的儿子!不会的,留哥儿是我的儿子!”

  留哥儿规矩地站着,在胡老者面前做出最恭敬的样子。他看得出这为九尾狐老者远不像任商那么随和可亲,所以一点儿也不敢造次。

  “你叫留哥儿是吧?”

  “是,先生,是叫留哥儿。”

  “留哥儿……”胡老者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留哥不由提起了心——他不会因为不喜欢我的名字而不教我吧?

  “好,从今天起我就教你幻术,你跟我出来。”胡老者示意留哥随自己走出山洞。

  “马上就要学到幻术了,马上就……”留哥又紧张又兴奋,手心都握出汗来了。

  “你……”胡老者正想问点什么,却忽然改了口,板下脸问,“留哥儿,你把我的事告诉过旁人吗?”

  “没有!”留哥连忙摇头。

  “是吗?”胡老者点着头,却猛地扭过身,举手一挥,一阵狂风把留哥身后的灌木丛吹得东倒西歪,露出了后面的一名地狼男子来。

  “哼!”胡老者冷哼一声,“你的族人?”

  “素辛先生……”留哥看着那名地狼男子喃喃地说。

  素辛满脸尴尬,拍着身上的草叶尘土狼狈地走了出来。他一直悄悄跟在留哥身后,见到留哥进入山洞后便靠近过来,没想到一下子就被胡老者发现了。

  当他看清胡老者的样子后仿佛吓了一跳,连忙又后退了几步,向老者深施一礼:“原来是九尾天狐,我实在是失礼了。”他已经认出了胡老者的身份。

  “不必多礼。”胡老者口气冷淡得很。

  “在下是地狼族的素辛,敢问天狐阁下的尊姓大名?”素辛的口气充满恭敬。

  “胡,胡理生。”

  扑哧!留哥在旁边忍不住笑出来——这位九尾天狐老者的名字竟然叫“狐狸生”。两道凌厉的目光一起落在他身上。他忙努力收回笑容,憋得脸都红了。

  “留哥儿,你的长辈既然都来接你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明儿个再来。”胡理生显然很是不快,冷冰冰地说。

  “知道了。”留哥知道今天是学不成了,悻悻地答应。

  胡理生没有再理睬向他告辞的素辛和留哥,转身回山洞去了。

  “我今天本来可以学到只有九尾狐才会的幻术的。”走出了胡理生的视线范围,留哥终于忍不住开始嘟哝着抱怨。

  “当然,当然,是先生不好,不该跟在你后面,留哥儿可别生先生的气。”素辛笑得竟有些傻呼呼的,因为兴奋而满脸通红,“原来你一直在跟这位天狐学法术,怎么不早说呢?害长辈们为你担心。”

  “他不让我说!”留哥含糊其词。

  “当然,当然,不让你说就别说了,先生对留哥儿是一百个放心的,哈哈,九尾狐的幻术,九尾狐的幻术啊,他们一向是从不外传的,留哥儿,好样的!”

  素辛用力拍着留哥的肩,看起来比留哥还兴奋。

  “先生,你说九尾狐的幻术究竟是什么样的?胡先生只给我五天时间,说如果我学不会,他就再也不教了呢,可如果我学会了他就再教我一个法术做奖励!我有点儿担心,那么难的法术,只有五天时间,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种法术呢。”

  “我也只见过一次……”素辛回忆说,“那时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位九尾天狐那么年轻——最多比你大一点儿——却独自对抗一大群妖怪,那真是挥洒自如,轻描淡写一样,当他使用了幻术之后,唉,我简直不能形容出来……总之,留哥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我知道,难得有机会学自己没见过的法术,我会把握住的。”

  静石迎面狂奔而来,看到他来势汹汹的样子,留哥机灵地向旁边一跳,总算躲过了一劫,素辛却和静石撞在了一起,两个人都跌了个四脚朝天。静石习武之人,筋骨结实,马上就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儿子,连摇带晃地问:“留哥儿,你不要紧吧?你有没有事?”

  “爹……”留哥小心翼翼地指指他脚下,“先生他……”

  素辛被静石结结实实地撞在胸口,躺在地上呻吟,半天爬不起来。

  “素辛先生,你没事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静石一把提起素辛,连忙用手为他拍打灰尘,发出扑扑的声音。留哥在旁边看着不由吸了一口凉气。

  “没,没事……”素辛好不容易喘上气来,极力拒绝着静石的好意。

  “爹,您怎么也来了?”留哥不解地问。怎么今天先生和父亲一起出现在地面上?而且看起来都像是来找自己的……

  “留哥儿,你怎么样?有没有被骗?那个人……”

  “静石老弟,教留哥儿法术的是一位天狐。”素辛打断了他的话。

  “天……狐……”静石张大了嘴,“教留哥儿法术?”

  “老弟啊,你这个儿子实在是了不起啊!”素辛深以为傲地说,“很快我这个全族第一法师的位子就要让一让了。”

  “天狐……”静石还在吃惊中,“留哥儿你去跟人家学法术,没有丢咱们地狼族的脸吧?”

  “当然没有!”留哥嘟着嘴说,“为什么先生来了,你也来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静石愣了一下,拍着脑袋说:“听说你自己跑到地面上来了,我们不放心,跟来看看啊,你知道地面上是很危险的,哈哈……”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迷路的!”留哥跺着脚使小性子。

  静石在心中叹了口气,事情的真相还是不要让留哥知道的好,素辛在一边看着这父子俩,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要诬陷留哥儿在和无伤交往!”上午的课堂上,素辛怒气冲冲地走到执圭、执珂面前,挥手狠狠地给了他们每人一耳光。

  “我和无伤交往?”留哥腾地跳了起来,冲到执圭兄弟面前,“你们为什么这样信口胡说!”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做出那种和身份不符的事情来。

  这种中伤让留哥不由打了个寒颤,恶狠狠地盯着执圭兄弟吼道:“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们!从小到大我对你们处处敬让,处处忍耐,你们为什么一次一次和我过不去!竟然这么陷害我!”

  执圭兄弟吃了素辛的耳光,都畏缩地低头不语,但留哥质问他们时,他们瞄向留哥的目光中依旧充满了怨毒。

  “你们最好小心点儿,从今天起我才不管你们是不是我伯父的儿子,只要犯到我手里,我绝不客气!听见了没有,给我小心点儿!”

  “留哥儿,行了。”素辛拍拍他的肩膀,留哥在学堂里这样大吵大闹,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好言安慰着,“发生这样的事也难怪你气恼,但是执圭他们也是一时糊涂,事情弄明白了也就行了。”他看向学生们大声宣布,“告诉大家吧,留哥儿这些日子确实偷偷跑到地面上去了,但是和他来往、指点他法术的不是什么无伤,而是一位九尾天狐前辈。”

  “九尾天狐!”

  “听到了吗?先生说是……”

  “留哥儿,这是真的吗?”

  “天啊,这么厉害!”

  学生们当中顿时议论四起,大家都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

  在青丘之国,九尾狐一族被这一带的居民奉为吉祥的象征,在众多的种族当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九尾狐一族精通法术,修成正果者甚多,他们以一个个小家族为单位生活,家庭之间又格外团结,几乎是一呼百应,所以单纯从实力方面而盐,青丘之国内没有什么种族可以和他们相比。

  青丘之国的居民如此地敬重他们,九尾狐也自视颇高,极少与外族来往,国内有什么大事邀他们参与,也只是派出几名使者礼貌周旋,从不过多介入,青丘之国的居民们平时和他们来往的机会都不多,更别说向他们学习法术了。

  “今天放学!”素辛大声宣布,再多加上一句嘱咐,“留哥儿回去好好休息,好准备明天学幻术,知道吗?”

  “是。”留哥忙答应,他知道先生对自己把很多时间放在习武上一直不太满意,就像父亲不太喜欢自己把许多时间用在法术上一样。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外公一样了解自己,明白自己是为了对知识的渴求在学,而尊重自己的兴趣呢?外公什么时候回来呢?留哥开始算日子,想想要自己独自面对严肃的胡理生,心里还真是有点儿发毛。

  素辛说要留哥早早休息,他却依旧和伙伴们闹了几个时辰,晚饭时分才踏进家门,一进门便看见静石和庚娘双双坐在桌边等着他。

  “爹、娘。”留哥知道父母一定有话对自己说,乖乖走了过去。

  静石和庚娘对视几眼,一起叹了口气,庚娘先开了口:“留哥儿,这次的事可真把我和你爹吓得魂飞魄散,你知道吗?”

  “我知道错了。”

  “去学法术不是你的错,只是你遇事应该先和父母商量一下啊,即使不是无伤,世间还有很多用心险恶之辈,你明不明白,人家不让你说你就真不说,万一、万一……你要是有个闪失,可叫娘怎么活……”说着,庚娘开始抹眼泪。

  留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看见母亲伤心流泪,急忙双膝跪倒,抱着庚娘的腿说:“娘,我以后不敢了!”

  “我……”留哥张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如果说实话的话就要说是任商介绍的,那么任商又是谁?又是怎么认识的……肯定会牵扯出一大串问题来,而且自己还答应过任商,不把他的事告诉任何人,这“任何人”当中,自然也包括了自己的父母。

  “我学不会变人的时候心情不好,自己跑到地面上转悠,就遇见他了。”留哥没有指明是哪一个“他”。

  “然后就一直跟他学法术?”

  “嗯。”

  “这么多年来,一点儿口风也没在父母面前露……”静石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因为我答应了不把他的事告诉任何人,爹不是也常教我要言出必行,一诺千金吗?”留哥急着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我没说你错……”静石显得十分疲倦,看起来像老了几十岁,显然“留哥与无伤交往”这个事件给他的打击不轻。

  静石慢慢地说:“留哥儿,你也长大了,爹娘不该过多地干涉你的事。可是同样的,你也不该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意妄为了。这次的事,也许你笑笑就过去了,可是它究竟有多严重你想过没有!和无伤交往……这样的罪名你这副小肩膀扛不扛得起来?”

  “身正不怕影斜!我又没做对不起良心的事!”留哥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静石重重一拍桌子大吼一声。

  茶杯茶碗跳地老高,又怦怦地摔在桌子上。留哥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睁大了眼睛看着父亲。在他记忆当中,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向他发过脾气。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静石垂着头说,“不用你做什么对不起族人对不起良心的事,只要沾上无伤这个名字就够了……大哥他什么也没做,他指着大地向我发誓他没有背叛族人……什么证据也没有,只是沾上了无伤,这就够了……够了……”静石的声音越来越低,两行独泪从脸颊上滑了下来。

  “大伯他,他……究竟做过什么?”留哥鼓起勇气问。

  静石抬起头,目光和儿子遇在一起,父子对视良久,静石才长叹口气:“我早该想到,你都这么大了,那件事又这么出名,你不可能听不到风声的。”

  留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那件事的原委。

  “你知道了也好,也该让你知道了……”静石缓缓地说,“关于大哥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大伯原来是族中数一数二的法师,后来背着族人暗中和无伤交往,再后来,再后来……”留哥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最后是我逼死了大哥……”静石哽咽一声。

  留哥认真地听着,静石所说的和他所听过的有些出入——他听到的是静石大义灭亲,亲手杀了若石,而静石说的,只是他“逼”死了若石。

  看丈夫哽咽着说不下去,庚娘接过来说:“当时我们族中和无伤接连发生冲突,而且我们连连吃亏,死伤甚众,族人们便纷纷怀疑是因为有了内奸才会这样。但是大伯时常住在地面上不回来,而且族中一直有风言风语说他和无伤有往来。”说到这里,庚娘叹了口气。

  若石少年时和所有的地狼一样由父母为他订了婚事,但在成亲之后他们夫妻感情不和睦,这也是若石喜欢上地面游荡不愿回家的原因之一,而若石在地面上和无伤交往的事就是他的妻子向族中长老报告的。

  “长老们勒令你大伯立刻回来解释清楚,可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这些命令,并且声称自己过够了住在阴暗的地下,和无伤族进行着无休无止残杀的日子,从此要脱离地狼族,脱离大地,在地面上过一个普通妖怪的生活。”

  “啊!他疯了!”留哥脱口叫出来——脱离大地在地面上生活?这种事留哥也好,其他地狼也好,连想都不敢去想。

  “是啊。”庚娘看着自己的丈夫说:“当时族人们的反应都和你一样,全认为他疯了,可是当时你爹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大伯一向行事理智,不应该突然变得这么癫狂,所以他就亲自去找大伯说……”

  静石以手掩面,泣不成声:“如果我没有去找大哥就好了……我真是愚蠢!我真是该死!呜呜……”

  留哥已经听出来了,若石后来的被杀,就是因为父亲这次去找他,他紧张地看着母亲,等她说出详情。

  “你爹去地面上找到大伯,发现他已经为自己在地面上安顿了一个家,家里还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刚刚出生的儿子……”

  “他娶了地面上的种族?”留哥有些明白大伯为什么坚持住在地面上,如果他娶了人类或别的种族的女人,总不能让对方跟地狼一样住到地底下来吧?

  “他是娶了一个外族的女人,可那个女人不是地面上的种族,而是、而是一个无伤……”

  “他真的疯了吗!”留哥大叫了起来,“要无伤女子,无伤……”光是说这个词就让留哥鬃毛竖立了,如果再要一个那样的女子做枕边人——这种事绝对只有疯子才做的出来!大伯若石或许真的不是叛徒,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静石痛苦地摇摇头:“我也无法理解大哥竟然会为了一个无伤,弃娇妻幼子和整个家族不顾……”

  “然后呢?”留哥几乎可以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了。

  “族人去地面想把大伯抓回来处置,可大伯的法力高强,那个无伤女子的功夫也不弱,所以族人连连折损了不少好手,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制服。大伯连声抗议,说他只是不想再在地下过日子,而那个无伤女子和他一样,是背离了无伤族的,所以他根本没有和无伤族串通。”

  “族人们不相信他,对吗?”留哥问。

  “不,开始族人们是宁愿相信他的,因为大伯他毕竟是族中的佼佼者,而且曾为族中立下过不少功劳,大家从内心深处也愿意相信那是一场误会,更希望大伯可以洗脱罪名回到族中来。”

  “那么大伯他怎么会死?”

  “唉……”庚娘长叹一声,“当时族人要押大伯回来,而他的妻子——那个无伤女子要怎么处置呢?大家都不愿把一个无伤带回族中来,而且也相信大伯离开族里是受了这名无伤女子的蛊惑,所以当时一名族人也没跟大家商量,就一剑砍掉了那个无伤女子的头……”

  “啊!”留哥张大了嘴。

  “本来大伯都已经停止了抵抗,可是一看到那个女子被杀,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挣断绳索扑了上去,一口咬断了那个族人的喉咙。”

  “啊!”留哥又惊叫了一声。

  “在之前的反抗中大伯虽然伤了不少的族人,可是他一个人也没有杀过,到了这时候却变得万分凶残,大开杀戒,连杀了数人之后,他冲进了屋子里抱出了一个小婴儿,然后奔进了树林中……”

  “你爹并没有向族人提起那个孩子,所以族人也没有想到大伯和那个无伤女子在一起竟然那么久,连孩子都生下来了,二来那个孩子太安静了,外面打斗了大半个时辰他竟然没有哭一声叫一声,所以大家一看大伯抱着一个孩子出来竟都愣在了那里,等大家明白过来时大伯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杀了族人,又和无伤生下了孩子,这样一来原本不相信大伯是叛徒的族人们也都确信是大伯出卖了地狼族。族长下令要处死大伯和他抱着的那个孩子,族中的战士们全体出动,在地面上围追堵截了整整七天,其间不知死了多少族人,直到第七天,你爹才独自在一片树林里追上了已经七天七夜没有合眼,也没有吃喝的大伯……”

  随着母亲的描述,留哥又记起多年之前的那个噩梦:若石在地面上奔逃,奔逃,最后静石拦在了他的面前……想到那个逼真的梦境,留哥打了寒颤。

  “你爹要大伯跟他回族里来请罪,可你大伯断然拒绝了,因为我们族人和他有了杀妻之恨,所以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这里留哥又颤抖了一下。再这之前他只关心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大伯的结果,对于那个无伤女子的死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对大伯而言,那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该千刀万剐的无伤。”留哥一瞬间明白了大伯的心情。如果自己将来成了亲,而且像父母这样琴瑟和谐的话,不论是谁杀害了自己的妻子,自己也会发疯发狂吧。

  “当时你爹想用武力迫使你大伯回来,你大伯早已筋疲力尽,无法再和你爹对抗了,所以几招过后,你爹就制住了他。这时你大伯忽然双膝向你爹跪下,求他念在兄弟之情上放过他们父子……”

  留哥的一颗心开始往下沉,虽然母亲还没有说到结果,可是他已经明白若石是怎么死的了……

  “你爹和大伯父亲早亡,两兄弟和老母亲相依为命,他当然愿意让你大伯活下来,他当时估计如果大伯肯悔过而且加上他去以命相保的话,族人或许可以饶了大伯,可是那个孩子……”

  庚娘说着这段凄惨的往事,脸色也变得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你爹认为那个孩子不能留下……”

  “那个孩子……”留哥底心越缩越紧。

  “当你爹向大伯这么表示之后,大伯突然给你爹磕了几个头,说:‘我的儿子名叫宁哥儿,以后就拜托兄弟你了!’说完他一把抓住你爹的剑,用力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大伯就是这么死的……”留哥嘴唇发着抖,“那个那个孩子呢?那个宁哥儿……”他思忖着,难道就是执圭执珂兄弟中的一个?是自己的堂兄弟。

  “死了,那个孩子也死了。”静石木然地坐在那里说。

  “什么?杀了父母还不算,连小婴儿也不放过!他还是个小孩子,他什么都不懂!”留哥怒叫,“爹,你平时对执圭他们那么好,为什么不想想,这个孩子也是你的侄子,也是大伯的骨血!大伯他,他用自己的命来换你救他的儿子,你却……”

  啪!庚娘抬手给了留哥一记耳光,脸色煞白地指着留哥斥道:“你这个小畜生,你知道什么!你爹为了保住那个孩子用了多少心力你知道吗?他的头发,就是那一夜间白了一半的啊,你竟然还说这些来伤他的心!那个孩子他太小了,太小了,他先天不足,生下来就命悬一线,不管怎么样都救不活他了……可怜的孩子啊,我抱着他,他到死还用手抓着我的手指,我可怜的孩子啊……”她放声大哭起来,“他才一个月大啊,他就那么去了……可怜的孩子啊……”静石坐在旁边,泪水也涔涔而下。

  “娘,爹……”留哥道。

  “爹娘告诉你这些往事,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事情往往不是当事人想的那么简单,你知道吗?大哥死了之后,族人才查出是无伤族串通了一些狙如化身做地鼠的样子接近我族,盗取了我族的情报,和大哥根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大哥他是清白无辜的,却在死后依旧被族人称为叛徒!世事就是这样,没人去想大哥为什么才杀伤族人,只记得他娶过无伤女子,逃出过家族,就算叫他叛徒也不算冤枉他。”

  “你年轻不懂权衡轻重,一步走错,即使你没有害人的念头,一顶帽子扣在头上你也受不了了啊!这次九尾天狐的事也就罢了,你以后跟外族人交往,千万要先和父母商量一声,明白吗?”

  留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脑海中一直回荡着父亲的话。

  这些年来他和族人们一样以为大伯是叛徒,虽然内心深处对他很同情,但是他毕竟是和无伤串通的叛徒,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听父母讲了事情的真相后,留哥已经难以判断大伯究竟是对是错了。说他错了吧,他确实没有出卖族人,他只是想在地面上生活而已。每一个人不都应该是自由的吗?

  族中每当有人想去远方游历,去远方建立自己的新家不都会得到族人们的祝福的吗?为什么大伯就不可以?说他没错,他又真的和无伤来往过,还娶了一个无伤女子为妻。如果和无伤交往却又没有出卖地狼族,这算不算有罪?留哥想不通这个问题。

  虽然被父母警告过,但留哥对自己的事一点儿也不担心,反正自己是绝对不会去和无伤交往的,反而是大伯的事更让他挂心。他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好不容易才含着自己的尾巴睡着了。

  留哥猛地惊醒过来,掀开被子坐下来,脸上滴着汗水。

  刚才,他又梦到了二十几年前做过的那个梦:若石在逃跑,逃跑,在地面的树林中飞奔,突然静石出现了,雪亮的长剑……然后,留哥看到了一个婴儿……

  “那个孩子……宁哥儿……”留哥坐在床沿上喃喃自语,“我为什么会梦见那个孩子?”

  口中说对方是“孩子”,可留哥知道这个婴儿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如果他还活着,不知道自己应该称他为堂兄还是堂弟?可是他已经死了,不到两个月大的时候就死了,大伯虽然用他自己的性命做交换,可终究也没能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可怜的大伯,可怜的宁哥儿……”留哥的泪水滑落下来,“可怜的无伤母亲……可怜的一家三口……”

  虽然一整夜没有睡好,眼睛也哭得红红的,留哥还是按时来到了胡理生面前。

  胡理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虽然对他的样子有几分奇怪,但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淡淡地吩咐:“我们开始吧。”

  “是。”留哥答应着,目光却在洞中乱扫。这几天胡理生显然并没有住在这里,洞中那几件简单的器具,连任商天天烹茶的用具和他打坐的石榻都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明知道任商不会这么快回来,留哥还是暗暗期待着可以早点儿看到他。

  昨天知道了大伯的事后,留哥有一肚子话想找个对象倾吐,可那不能对父母说,不能对朋友说,更不敢在族人面前说,所以他想到的倾诉对象就只有任商这个既像老师、长辈,又像朋友的人类了。

  “留哥!”胡理生的声音十分严厉,招回了留哥飞到九重天外的魂。

  “胡先生,对,对不起!”留哥马上站得笔直,大声认错。

  “你心神不定,如何学得下去!”胡理生挥挥手,“明天再来吧。”

  “不,胡先生,我今天一定要学!”留哥大声说,“请您教我吧!我能学会!”

  “能学会?好大的口气,任老弟口口声声说你聪明,我倒要看看你聪明到什么程度!”

  胡理生领着留哥来到洞外,开始教他九尾狐的幻术。

  九尾狐的幻术和其他法术中的幻术差别极大,留哥边听边记,一个上午下来惟一的感觉就是头昏脑涨,原本一肚子的自信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烹了茶煮了饭,先侍奉胡理生吃喝完毕,留哥才捧着碗来到洞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因为只有五天时间,留哥早就和家里说好了这五天不回去,住在地面上认真练习。

  如果五天之后没学会,可真没脸回去了……留哥苦着脸想。

  山洞中盘膝而坐的胡理生一直看着留哥,暗暗点了点头。这一上午与其说他是在教导留哥,不如说是在故意刁难他。

  他教给留哥的,全是幻术中最深奥的东西,而不是按照由简而难,由浅入深的顺序在教导,他以为留哥会退缩,没想到留哥咬牙死记硬背,居然把他教的东西全学了过去。也许这个孩子或许真的可以学会幻术……只是如此聪明,恐怕会遭造物之嫉啊。

  坐在树下的留哥儿有点儿颓丧,坐在树下扯草叶子,一只蚱蜢跳到他手指上坐了半天,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又睬着他的膝盖跳走了。

  呼……他长出一口气,躺在了地上。抬头就看见湛蓝的天空、飘动的白云还是令他不习惯,看了一阵子就感到头晕,闭上了眼。

  “你要放弃了吗?”胡理生冷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留哥睁开眼,胡理生正俯视着他。

  “刚刚学了半天,你就要放弃了吗?”

  “谁说的!”留哥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年纪轻轻,闭什么目,养什么神!起来再练。”

  “是!”留哥鼓足了劲答应。外公费了许多的心思才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怎么可以打退堂鼓,怎么可以让这个九尾狐老头平白瞧不起。

  “练!”留哥咬咬牙,“我就不服这口气,九尾狐难道就比地狼聪明很多不成!”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一天天过去,留哥越发卖力地学着,而胡理生的态度也变得和蔼了许多。当教导者不再有意刁难了之后,留哥凭着自己的头脑和悟性,快速地把学到的知识吸收了过去。

  当胡理生教完了一天的课程,准备像往常一样离去时,留哥叫住了他:“先生……”

  胡理生一向不苟言笑,冷淡地问:“怎么?”

  “先生。”留哥鼓足了勇气问,“您知不知道我外公什么时候回来?”

  “问这个干什么?”

  “没,没什么,我前天梦见我外公了,所以随便问问。”留哥打从心底害怕胡理生,慌忙低下了头。

  “不知道,该回来时自然会回来。”胡理生冷冷甩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留哥向胡理生小时的方向吐吐舌头,百般无聊地想:外公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还想学会了幻术向他炫耀呢……

  树丛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留哥以为是什么野兽来了。

  “哞……”随着一声长鸣,一只头生利角,目如巨铃,身材巨大的动物走了出来。

  “牛!”留哥兴奋地指着对方叫,“我认识你,你是一只牛!”

  “牛怎么了?”牛的方向传来奇怪的问话声。

  “会说话牛!牛妖!”留哥立刻修正自己的答案。

  “谁是妖怪?你才是妖怪呢!”那个声音变得很气愤,接着一个小孩子从牛后面的树丛中钻出来。他皮肤黑黝黝的,头上戴个斗笠,手中拿着条鞭子。

  “一只人!”留哥继续叫。

  “你才论只呢!”小孩子看到留哥是个妖怪,一时没敢走过来,扯着脖子叫道。

  “那就一个人吧!”留哥纠正了说法,然后好奇地问,“人,你在做什么啊?这头牛是你抓的猎物吗?分给我吃一点儿好不好?”他边说边舔舔嘴唇——地面上有一大好处,就是事物的种类比地下丰富千百倍,真想尝尝现宰牛肉什么滋味。

  “休想吃我们家的牛!”孩子大吼一声,亮开鞭子,“别过来,不然我揍你啊!”在青丘之国,人类和妖怪们混居惯了,彼此并不畏惧,这个孩子也不十分害怕留哥,准备和这只想吃牛的妖怪大战三百回合。

  “人真小气。”留哥不甘心地瞄了那牛几眼,撇撇嘴,坐在树下煮鸡烹茶烤野兔。

  那个孩子牵着牛在树林中转了几圈,还是辩不清方向,又听到远处几声虎啸,不禁打了寒颤,腿脚不听使唤地向留哥走过来:“喂,妖怪大哥,你知不知道下山的路怎么走?”

  “不知道,我没下过山。”留哥老实地回答,“你为什么不飞下去?”

  “我又不是妖怪怎么飞?”孩子抓抓头,“我们人可不会飞。”

  “谁说的,我外公就会飞。”

  “你外公是妖怪!”

  “他是人。”

  “骗人,你明明是妖怪。”孩子看着留哥的爪子、尾巴和红眼睛说,“我知道你是个地狗!”

  “我叫地狼!谁是地狗!”

  “你的耳朵和尾巴明明和我的汪汪长得一样!”

  “汪汪是什么东西?”

  “狗!”

  虽然对地面上的物种了解不多,可是留哥儿依旧知道“狗”是种用来骂人的动物,什么“狗腿子”、“狗皮膏药”、“狗娘养的”等等,狼是多么强悍、聪明、团结的种族啊,竟然把狼和狗混为一谈!这个人竟然敢骂我是狗?

  “你是个无伤!长得也像无伤!”留哥用最“恶毒”的词回击。

  “无伤……也是一种妖怪吧?我见过,长得很漂亮也很厉害,我要是能像他们一样就好了。”孩子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妖怪力量的憧憬。

  “你要像无伤一样?”留哥吞了吞口水,“无伤是最无耻、恶劣、残忍、卑鄙……(省略五千字)的妖怪,你像他们干什么?”

  “谁说的?”孩子白了他一眼,“我见过的无伤明明很和气,还帮周大娘治伤,做生意时也很公道,我们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们呢!”

  “你们跟无伤交易?会被骗、被偷、被抢的!”留哥为他们的善良无知担心。

  “我才不相信你呢!”孩子看着留哥,“人家无伤一向对我们很好,你却想吃我的牛!”

  “我又没吃!”留哥抓起烤兔塞在他手里,“来,给你吃,我也对你很好吧?以后别相信无伤了!”

  孩子大大方方地吃了留哥的烤兔子,又喝了他的鸡汤,这才抹着嘴说:“我还是相信无伤,你又不会带我下山去。”

  “骗吃骗喝!”留哥睁大了眼,人类真狡猾,幸亏外公不这样。不过说起来……他想起什么用力吸着鼻子,忽然指着孩子跳起来:“你不是人类!你的气味和外公根本不一样!”他用力扯着对方的耳朵和嘴巴来检查,“快说,你是什么变的?”

  “你干什么?”孩子大叫着打开留哥的手。

  “你不是人!”留哥盯着他。

  “你才不是人呢!”孩子直觉地把这句话当做了骂人。

  “我当然不是!”留哥给他看自己的爪子,“你是什么?快说!”

  “我是人!”

  “不是!”

  “哪里不是!”

  “味道!”

  孩子躲在牛后面,对留哥大喊:“你想干什么?有什么居心!我告诉你,如果你敢吃我,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谁要吃你!我是说你的味道和我外公差好多——你根本不是人!”

  “你外公才不是人!他和你一样是地狗!”

  “我外公是人!”

  “不是!他一定和你长得一样!”

  “才不!他是人!”

  ……

  留哥和人类孩子做着毫无结论的争吵时,山坡上出现了点点的火光,人们的呼叫声远远地传来:“小牛,小牛……”

  “牛儿啊……你在哪儿啊?”

  “牛儿……”

  “在叫你。”留哥推推若无其事的牛。

  “是在叫我!”人类的孩子气呼呼地跺脚,“我才叫小牛,它叫大黄!”

  留哥不解地抓抓头。

  “爹,娘!五叔、六婶、七哥……我在这里!”

  留哥用了一个法术,将小牛的声音随风送到那些举着火把的人耳边。

  一大群人来到这里,把小牛和大黄围住,其中几个女人甚至哭了起来。

  在人们的蔟用中,小牛指手画脚地讲着自己追赶惊牛跑进山林,怎么迷路,怎么遇上地狗的事。

  “他给我吃了兔子和鸡,可是却说自己不是狗!”他这么向大家介绍留哥。

  “这位地狼先生,多谢你照顾我们村的孩子。”一个看来像首领的男人走过来向留哥行礼。

  留哥慌忙还礼,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被称为“先生”。他第一次和这么多人类打交道,很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毕竟对方是外公的同类嘛。

  “您太客气了,大家都是这块土地的子民,互助是应该的。”留哥极有礼貌地回答。

  众人纷纷上前,对留哥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其中一个男人还非要把留哥请到村子里去,留哥拒绝之后,他又非要把叫大黄的牛送给留哥。

  虽然留哥刚刚还对这头牛涎垂三尺,可现在也不好意思要了,再三推却之后,人类们才牵着那头牛告辞而去。

  “对了。”留哥又想起了一件事,大声叫住了人类,“你们村子平时跟无伤交易,对吗?”

  人群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半晌才有一个人类回答:“是的。”

  “我觉得你们都是好人,所以想提醒你们一下,无伤是很可怕、很残忍的妖怪,你们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啊!”

  留哥好意地提醒。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那个像首领一样的男人说:“谢谢您的提醒,不过对我们而言,无伤是很好的朋友和交易伙伴,就如同对于无伤之外的种族而言,地狼也是很好的朋友一样。请恕我们不参与你们两族对彼此的评论吧。”说完他对留哥再行一礼,带着族人走远了。

  “什么意思啊?”留哥不明白。他又吸着鼻子嗅嗅人类留下的气味——好奇怪啊,他们的气味怎么会不像人?还是等外公回来问问他吧,也许他是特殊品种的人?

  “一天,两天,三天……”他开始掰手指,“外公怎么还不回来呢?”

  六

  留哥屏住呼吸,看着胡理生挥剑向自己站的地方刺来。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留哥胸口。留哥一闭眼,长剑穿胸而过,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胡理生看不到这一切,他收起剑,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做到了。”

  留哥形体从无到有,渐渐出现在胡理生面前,脸上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神情。

  “依照约定,你在五天之内学会了幻术,我可以再教你一个法术,你想学什么?”胡理生问。

  “学……”留哥惊魂未定,一时还想不出自己想学什么。

  “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我……”留哥咬咬牙,“我不学了,但是作为交换,请您告诉我,外公究竟去了那里?什么时候回来?”

  胡理生完全没有料到留哥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说:“他再过几天就要回来了,你何必为此放弃一次向我学法术的机会。”

  留哥摇头道:“就算外公明天就回来我也想知道,不后悔!而且,而且……我觉得外公他好象不会回来了似的……所以,所以……”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教你法术的诺言依旧有效,想好了就来找我吧。”胡理生冷冷地说完,转身走入了丛林。

  他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留哥握紧了拳头。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关于外公不会再回来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让他本应因为学会了幻术而兴高采烈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月,留哥每天都会溜到地面上去看看,可任商一直没有回来。胡理生告诉留哥想好要学什么法术以后,可以去九尾狐们的住处找他,也没有再来过,山洞中的物品任由灰尘堆积着,不管留哥怎么收拾,看起来还是很萧索。

  “骗子!外公是骗子!”留哥双手乱拨着地上的草,连根带土地四处乱丢,“明明说是三五天回来,结果三五十天都过去了!大骗子!”

  “留哥儿,留哥儿!”沉珠叫着从地下钻出来,磊峰在他身后紧跟着。

  “干吗?”留哥有气无力地答应。

  “你怎么又到地面上来了?”沉珠小心地从一丛植物上跳过来,跑到留哥身边。

  “那个是荆棘,不碰它就不咬人……”留哥告诉沉珠不用怕那东西。磊峰却不信邪,执着地向那丛植物伸出手,然后大叫起来:“留哥儿骗人!这东西不会咬人,它扎人!”

  留哥得意地笑起来,他知道一听到咬人的东西,磊峰非去碰碰不可。

  沉珠耸耸肩。他对地面上的东西没多大兴趣,虽然作为成年地狼他可以到地面上来,但除非是跟随商队来地上进行交易,否则他决不愿意到地面上来,被日月的光芒晒,被风吹,被不知是什么动物、植物惊吓。留哥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这么喜欢到地面上来。

  “你天天到这里来干什么啊!你不是知道那位天狐的住处吗?去拜见他就是了,为什么在这里傻等?”

  “你根本不明白……”留哥把头枕在爪子上叹气。

  “留哥儿,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和无伤开战的事?”磊峰把那丛荆棘连根拔了出来,才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什么?”留哥一下子坐起来,“开战?我没听说啊!”

  “西边不是有矿区吗?那里本来是我们一直在开采的,可是最近那里频频出现无伤,不但偷矿石,还伤了好几个族人!”沉珠握紧了双手,“真是无耻!”

  “玉石矿那里啊……”留哥想起来了,“那里不是有地面上的人类在开采吗?”

  “人类几十年前就放弃那个矿了,矿脉太深了,他们很难开采。”沉珠白了留哥一眼,”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对当矿工没兴趣,我要和爹一样,将来做个猎人。”留哥理直气壮地说。

  “长辈和先生们还希望你将来成为族里的老师呢,结果你除了武术和法术什么都不管不问,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做老师。”沉珠惋惜地说。

  “子承夫业,我要做猎人!”

  磊峰立即大声附和:“对,做猎人多有意思!”

  “那就浪费了留哥儿一身高明的法术了。”

  “什么叫浪费,打猎很浪费吗?下次我打到猎物再也不分给你了!”磊峰嚷嚷起来。

  “好了,好了,用法术也可以打猎,打猎也可以用法术啊。”留哥慌忙打圆场。

  一个认为当老师是最好的职业,一个则认为猎人更好,一旦说起这个两人便会吵个不停。

  一只野兔跑进了他们的视线,留哥随手拖了一个法术把兔子击毙,对沉珠和磊峰说:“这是地上的猎物,可以烤着吃。”

  “看,留哥还是做猎人的材料吧!”磊峰高兴地叫了起来。

  “那还不如做先生教给更多人。”

  两个人又在那里斗嘴,直到留哥真的生起火开始烤肉、炖汤,他们才被吸引了过去。

  “好吃吧?我们地底下没法这么做东西吃。对了,喝不喝茶?”

  “茶是什么?”

  “尝尝吧。”留哥眯着眼为他们倒茶。

  几秒钟后,沉珠和磊峰都发出一声怪叫,把口中的饮料喷了出来:“留哥儿,你下毒。”

  “哈哈哈哈……”留哥得意地大笑起来,但是在沉珠和磊峰可以杀人的视线下,迅速地转换成了一副无辜的神情,“这是茶啊,地上的种族都喝这个啊。”

  沉珠和磊峰却不说话,他们对视一眼,一起握起拳向留哥扑了过去。

  三个少年吃得饱饱的,沉珠和磊峰看着留哥饭后左一杯右一杯的喝着茶,都不可理解地摇着头。沉珠终于忍不住了:“留哥儿,你真的能喝下那种东西?”

  “很好喝啊,胡先生送我的,听说是名茶呢。”

  “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沉珠晃晃头,“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啊?”

  “脑浆。”留哥如实回答。

  沉珠白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说长辈们会不会允许我们去参战?”

  “打无伤吗?”

  “就是打无伤啊!”磊峰叫,“我问我爹,他怎么也不肯说!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参战了吧。”

  “留哥儿,你回去问问静石叔吧,看他知不知道会派谁上阵。”

  “原来是找我打探消息的。”留哥明白他们的用意了,“不过我想会吧?”留哥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这两天就开战的话,族里有两支商队没回来,人手肯定不足,多半会叫我们帮忙的。”

  “真是那样就好了!”磊峰用拳头一砸自己的手掌,“真想早点在无伤身上试试我学的功夫和法术。”

  留哥不解地眨着眼看着他:“你惟恐天下不乱啊!干吗盼着打仗!”

  “打无伤啊!你不想吗?”沉珠拍了一下他的手,神采奕奕地问。

  “想!”留哥回击了他的手一下,“我也想一展身手让无伤们知道地狼的厉害!可是……我总不希望事端是由我们挑起来的……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在地面上的种族心目中,无伤有很好的声誉,我怕由我们先开始挑衅的话,会影响地狼在地上种族心目中的声誉。”

  “不可能,无伤怎么可能在其他种族心目中有好声誉,谁告诉你的!”磊峰大笑起来。

  “人类告诉我的。”留哥忧虑地皱着眉头,指着山下的一个小村庄说,“那里的人类。他们在和无伤做交易,他们说喜欢无伤,也喜欢我们地浪,所以不想牵扯进我们两族的纠纷里。”

  “那个村子?”沉珠指着那个村庄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他们也在跟我们交易。我跟父亲的商队去过一次……”

  “我知道。”留哥双手托腮:“我常在这里看着他们,知道很多事。”

  “他们竟然和无伤交易?我要回去告诉长辈!”磊峰叫道。

  “长辈们都知道。”留哥说。

  “什么?”沉珠抓着留哥摇晃起来,“为什么会这样?那些人类,他们、他们……”

  “他们在我们地狼面前从来不提无伤的事,同样的,我想他们在无伤面前一定也从来不提我们的事。长辈们都明白,无伤一定也明白,就好象一个惯例一样。沉珠,我一直想不通,我们和无伤之间的恩怨,在他们眼中是不是很可笑?”

  “怎么会……他们不会分辨是非吗?”

  “是非……”这才是留哥最想不通的地方,“地狼和无伤的争斗,在外人眼中究竟谁是谁非呢……”

  三个少年站在那里,一时都没有说话,各自思考着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留哥儿,你要牢牢地跟着你爹,知道吗?”庚娘为留哥整理着铠甲,第二百次叮嘱道。

  “知道,知道。”留哥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娘您放心,我会带无伤的头回来给您的。”

  “我要的是你自己平安地回来!”

  “知道。”

  “相公,儿子交给你了,如果他少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庚娘说着开始抹眼泪。

  “我们是去打仗,你别这么哭哭啼啼的好不好?”静石哄劝妻子,“留哥儿本事大着呢,不会有事的。”

  “可是对方是无伤啊,那些无伤会做出什么事来谁知道!”

  “娘,我不怕!”

  “我宁可你怕,怕才知道小心,总比不知道好歹一味向前冲好!”

  静石和留哥对视一眼,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因为今天留哥要随队与无伤作战,庚娘从一大早就心神不宁,不管父子俩说什么,只要一开口她不是训斥就是哭,吓得他们只好都不再说话,好不容易熬到了时辰,才匆匆冲出了家门。

  走出很远,留哥回头看到母亲还在依门而望,向她挥挥手,快步走到她看不到的地方,这才觉得脸上湿湿的,原来自己也哭了。

  “没出息。”静石在他肩上用力一拍。

  “谁没出息!我是看不得娘哭!是孝顺!”

  “是啊,是啊。我儿子真孝顺!”

  “爹。”

  “干吗?”

  “你杀过多少无伤?”

  “很多。”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就是无伤啊,还能什么样!”

  “爹,无伤也有家庭,有父母子女,也和我们一样吗?还是另一种样子?”

  “大概和我们差不多吧。”

  “他们也有父母子女,也有兄弟朋友,他们也会疼回哭,为什么要毫无理由地杀害别人的亲人?爹,我一定要找出那些凶手给高叔叔他们报仇!”留哥握着拳,身体轻轻发着抖。

  几天前,一队无伤突然袭击了正在矿区采矿的一群地狼。这些地狼一来没有任何防范;二来他们大多是些矿工,没有战斗的经验。

  经过一番殊死搏斗,只有一名地狼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地逃回族中。

  当他叙述完事情的经过之后,也因伤势太重死去了——这个地狼是留哥好朋友糕儿的父亲高。因为这件事,留哥再次坚定了要与无伤战斗,直到消灭这个种族的决心。

  在大群的战士中,留哥他们这一班小兄弟显得十分稚嫩,这是他们第一次与无伤交锋,也是他们不顾一切争取来的机会。

  现在他们的心中充满了仇恨,完全没有第一次上阵的慌乱。

  “我们全都在你身边。”磊峰把手搭在糕儿肩上,他们身边站的是全副武装的少年们:留哥、沉珠、予……还有那些曾经和他们相处并不好的人。对无伤的仇恨把他们团结在了一起,彼此之间那些小小的不快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们要报仇!”留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摔到地上。

  “对,我们和糕儿一起,同生死共进退!”

  “为高叔叔报仇!”

  “我们什么都不怕!”

  少年们高声呐喊着,把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次参战的除了留哥他们这一班小兄弟外,还有两个少年——执圭和执珂两兄弟。

  他们和留哥他们一伙永远是格格不入的,独自坐在一边,身边站着几个长辈。

  作为“叛徒”的儿子,他们本来是不会被允许上阵和无伤厮杀的,是静石竭力争取,才使他们可以站在这里。

  但他们显然并不因为对静石的感激之心,反而一直用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着留哥他们。

  予小声对留哥说:“我真讨厌他们,静石叔为什么会让他们参加进来,万一让他们和无伤有接触,说不定又会像他们的父亲一样!”

  “我大伯不是叛徒!”留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喊出了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族!”

  “可是他……”

  沉珠拉了拉予,不让他再说下去。

  留哥看见朋友和周围长辈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吸了口气说:“他们父亲的事他们又不知道,他们只是想寻找让大家认同的机会而已,为什么不给他们机会呢?难道非要逼他们走他们父亲的路吗?”

  他的这番话让不少长辈连连点头,但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可他们毕竟是我的堂兄啊……”自从知道大伯若石的事情真相后,留哥对两兄弟的态度不知不觉中有了改变。他们是宁哥儿的哥哥,墨盒自己曾经一同躺在母亲怀中,宁哥儿,不到两个月大就死去了的宁哥儿,可怜的宁哥儿……

  “你们!”糕儿突然向执圭兄弟走过去,他唰的抽出剑,指着那两兄弟说,“我要是看见你们在战场上有什么不对劲,我就一剑刺过去!我爹惨死在无伤手下,现在不论是谁,只要跟无伤有瓜葛我就杀了他,我才不管你们是不是留哥儿的堂兄!听见了吗?小心点!”

  “糕儿,别这样!”

  “糕儿!”

  朋友们忙上去劝他。

  “留哥儿,你要帮我报仇!”糕儿眼中含着泪水,抓住留哥的肩,“我知道自己天资鲁钝,永远成不了大气候,可留哥儿你不同,你是万年不遇的天才,是全族人心目中的希望,你愿不愿意帮我报杀父之仇?”

  “当然!”留哥把手按在他手上,“杀光无伤,为高叔叔报仇!”

  “我们跟着你!”

  “跟着留哥儿,杀光无伤!”

  小弟兄们气势汹汹地叫了起来,一旁的长辈们有的欣慰,有的赞许,只有静石落在儿子身上的目光中露出了一抹忧郁。

  战场上的厮杀比少年们想象找能够的要残酷一百倍。飞溅的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惨叫、爪子插进皮肉、牙齿咬碎骨头的感觉……

  留哥在战斗开始时的兴奋和勇气,很快就被这一切冲到不知名的角落里去了。

  他一共抓伤了对方四个战士,用法术伤了两个,还用幻术从战场上救下了两个受伤后无法动弹的地浪。当他抱着一名地狼,来到离战场稍远的地方时,心中却有种想要一口气逃离战场的冲动。面对血肉横飞的场面,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厌恶。

  “留哥儿,不用管我们了……”被他救出的地狼虚弱地说:“去帮你爹他们吧,别让我们连累了你……”

  留哥把身上带的伤药全放在他手里,回过头去打量战场:战斗中的地狼和无伤数目相仿,各有五十多人,其中已经有近半数在激烈的搏斗中受了伤,也各有三、四名族人死在了对方的手中。

  现在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战斗越发激烈。留哥在站团中搜寻着自己熟悉的身影——静石站在地狼族的最前面,以一敌三,依旧稳占着上风,之间他大剑一挥,一名无伤惨叫着倒了下去,被他斩下了一只胳膊。

  另一边,沉珠和予背对背地和无伤对抗,虽然不占什么优势,但勉强能够应付;在他们不远处,执圭、执珂兄弟的情况也是如此;而糕儿为父报仇心切,一开始就凭着一股猛劲向前冲,此时陷入了敌阵,正独自和好几名无伤厮打,眼看就支持不住了,磊峰和其他几名族人正奋力向他们冲过去。

  “糕儿,我来了!”看到浑身是血的糕儿,留哥原本的迷茫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叫着向前冲去。

  在混乱的战场中,要靠近糕儿谈何容易。留哥急于救朋友,反而使自己也陷入了苦战。他只向前冲出二十几步,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

  看着糕儿身上伤痕越来越多,留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前进一步,不由焦急地喊叫起来。

  一名无伤从后方向糕儿贴近,糕儿久战之下昏昏沉沉,根本没有觉察到,听到留哥大声叫他小心,反而抬头向留哥方向看去。

  “糕儿,后面。”急哥急冲向前,被两名无伤一左一右同时击中,在地上连翻了好几个滚才稳住身体,肋骨一阵剧痛,一时竟然站不起来。

  眼看着糕儿就要被那无伤一剑刺中,“咄!”静石大喝一声,把手中的剑向那名袭击糕儿的无伤掷去,接着一纵身,硬生生从好几名无伤头上跃了过去,一把抱住糕儿,将挡在面前的无伤纷纷推开,回到了地狼们的阵营中,静石把伤势不轻的糕儿交给同样受了伤的沉珠和予,看着他们一起退出了战场,才回头去寻找儿子。

  糕儿的安全脱险令留哥松了口气,向父亲一竖大拇指,专心地应对起面前的敌人。

  战斗渐渐接近了尾声,也许真的是留哥他们这一帮小兄弟初上战场的血勇之气起了作用,地狼族这一边已经占据了上风。

  留哥一扬爪,又打倒了一名无伤,当他爬起身逃窜时,留哥并没有追上去。一连几个时辰的厮杀,已经让他很厌倦了。

  留哥厌倦的时候,另一边却有人深感沮丧。

  执圭和执珂两兄弟一边和眼前的无伤交手,一边看着留哥,都是些丧气——他们一直默默地计算着,留哥这次共重伤了对方七名战士,击毙了一名,还救出了己方三人,可以说和年长的战士们相比也毫不逊色,而他们两兄弟除了落得一身伤痕之外一无所获——这里没有长辈和先生的偏爱,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

  两兄弟互看了一眼,奋力向前进攻,希望在战斗结束前,至少能杀伤一名敌人,决不让留哥回去之后独自出风头。

  此时无伤已经开始撤退,断后的是三名经验战斗丰富的无伤战士,其中一名独自迎上了这两名急于建功的年轻地狼。

  “执圭、执珂,快后退!”

  父亲和几名长辈的叫声令留哥抬起头来,看向执圭兄弟:在一名身形高大、手持大柄大刀的无伤男子的攻击下,他们狼狈地连连后退,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时,已经被对方招数缠住,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无伤对今天的失败恼恨之极,显然想在最后捎带走这两名年轻地狼的命作为补偿。

  留哥距离执圭兄弟最近,什么也来不及想便向他们冲去,同时眼角的余光看见父亲也在向他们这边奋力拼杀。

  “执圭、执珂,稳住!我们来了!”静石一边砍杀一边叫着。

  执圭听到静石的喊声,立刻变换招数,全力防守起来,而执珂恨恨地扫了留哥一眼,反而更加不顾一切的向对放发起进攻。他们的对手经验老道,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在一瞬间,除了少数用来绊住执圭的招数外,大部分凌利的攻击全冲向了执珂。

  “执珂!”执圭先觉察了这一切,眼看着弟弟连中三刀,鲜血飞溅,不由带着哭腔叫起来。

  那名无伤用长刀一点,把扑上来的执圭逼开,又是一刀劈向执珂,只听到执珂惨叫一声,翻身跌倒,大腿上血流如注,在地上翻滚着无法站起来了。

  无伤刀一错,把执圭带倒,踏上一步,当头向执珂劈去。

  “执珂!”留哥跳到执珂身边,报住他就地一滚,无伤一刀劈空,紧接着又是一刀,这一刀来势凶猛,眼看刚刚稳住身形的留哥和执珂是躲不开了,留哥把执珂往身下一按,不等他再做别的动作,刀已经砍到了他身上。

  无伤这一刀力沉势猛,原本以为会把眼前这两名地狼一起砍为两段,谁知刀落在留哥身上的一瞬间,留哥和他紧紧抱着的执珂身形渐淡,竟在他的刀下消失不见了。

  无伤挺刀站立,见只有刀刃上沾了几条血迹,地上飞扬着半片衣襟,一时不由得茫然了。

  “留哥儿、执珂!”静石挥舞着长剑冲过来。

  无伤们已经无心恋战,边抵挡边后退,慢满撤出了战场。

  “留哥儿!执珂!留哥儿……”虽然知道儿子使用了幻术,但看者地下洒的血迹,静石还是揪起了心。他刚才清楚地看见无伤的那一刀确实已经砍在了留哥身上。

  “爹……我们都没事。”随着留哥的声音,他和执珂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大家面前。

  执珂被留该护在身下,由于惊吓目光有些呆滞,但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可留哥却十分狼狈,他的半边衣服被刀带去了,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连肋骨都露了出来。

  “留哥儿,留哥儿!”

  “天啊!留哥儿!”

  “留哥儿……”

  关心留哥的地狼们一拥而上,连伤势不轻的糕儿也挣扎着扑了过来,把留哥抬离了战场,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

  静石抱着执珂跟在大家后面,双眼牢牢盯在儿子身上。只有执圭的心思全放在执珂身上,他一之手握着弟弟的手,一只手为他抹着冷汗。

  执珂却一直眼都不眨地看着留哥。

  “执珂,你怎么样?执珂,疼不疼……”执圭焦急地问。

  执珂却反而拽拽他的衣襟,示意他去看留哥。执圭顺着他的目光,先是一阵茫然,尔后露出明了的神情,两兄弟彼此会意地笑了起来。

  留哥勉强撑起身子,看着父亲,拍拍糕儿的手,目光落向执圭兄弟,看见那两兄弟正在对自己笑,便也微笑以对。

  自己这次救了执珂的命,大概可以使他们明白自己确实对他们好无恶意了吧。无论如何都是血脉相连,留哥还是希望能跟他们和解的。

  地狼们搀扶着伤者,清点过无伤的尸体后,也离开了这片人类荒废了的矿区,只留下地上的血迹和残肢证实着刚才那一番血战。

  留哥躺在担架上,随着担架晃动着节奏渐渐睡去,睡梦中隐约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味,令他皱起了眉头……

  留哥侧身靠着枕头半坐着,手中乱翻着一本书,百无聊赖地嘟着嘴。他受了重伤归来,庚娘少不得哭闹一场,把气撒在了静石身上,又把留哥关在屋子里严禁他走动。

  开始几天因为伤势的缘故,留哥想动也动不了了,倒也还安分,可等他伤势好一点,就躺不住了,一心想要下地溜达。庚娘又哭又吓唬,总之就一句话:不许下地。

  于是,十余天来,留哥就被这一片慈母之心牢牢地困在了床上。

  “无聊死了!”留哥把手中的书用力丢在地上,开始抱怨朋友们,“真不讲义气,也不来看我……”

  他的几个朋友虽然也收了伤,但伤势都不重,修养了几天便都好了。开始他们还天天来探望留哥,但留哥伤势渐渐好转之后,他们各自也有事要做,来得便少了。

  “唉,也不能去地面上,不知道外公回来了没有?”他想到任商,又开始长吁短叹。好几个月了,他也该回来了,会不会正在因为找不到自己着急?

  正躺着胡思乱想,房门开了,几个人走了进来。

  “先生,爹,执圭,执珂……”留哥忙起身子打招呼。

  静石当先走进来,素辛紧随其后,而执圭兄弟在门口就停住了脚步。素辛隔三差五就会来探望留哥,可虽然留哥救了执珂的命,执圭两兄弟却一直没有来过,今天却不知为什么全来了。只是四个人全都沉着脸,并不是来探病的样子,留哥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只笑着打了声招呼便不再说话了,坐在床沿上看着大家。

  “怎么了?”庚娘从外面近来,看看静石,又看看素辛,“素辛先生也来了,怎么也不请他坐。”她一边理怨着静石,一边为素辛搬椅子。

  “不用麻烦了,嫂子。”素辛忙阻止她,然后严厉地看着执圭和执珂,“你们把刚才说的话,在这里当着你们叔叔婶婶和留哥儿的面再说一遍!”

  执圭和执珂低头不语。

  他们本来是私下里到素辛那里说事情的,没想到素辛听后马上找到了静石,把他们带到了留哥面前来对质。虽然他们两兄弟一直抱怨留哥,但是静石和庚娘对待他们确实没有话说,留哥又刚刚救过执珂的命,要当着他们的面说出那些话不免还是有些为难。

  “到底怎么回事?”留哥禁不住问,看这个架势,他就猜到是这两兄弟又生出什么事来和自己为难了,不由怒火中烧,“你们又要干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安分’两个字怎么写吗?”本以为自己救了执珂后,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他们还是这么无聊地搬弄是非。

  “哼,说吧!”素辛扫了留哥一眼,然后盯着执圭兄弟,等他们开口。

  “他!”执珂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指着留哥说,“他根本不是‘留哥儿’,而是‘宁哥儿’!”

  顿时,屋中一片沉默。

  好半天,留哥眨着眼问:“你在说什么?我不是留哥儿是谁?”

  “你是宁哥儿,是那个该死的无伤野种!”

  “你在胡说什么!宁哥儿早就死了!”

  “死的是留哥儿!我早就在怀疑,身体健壮的宁哥儿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得病死了,而天生就病病歪歪的留哥儿又怎么可能一天天变得这么健康了?别看我那时还小,可我不傻,我清楚地记得一切!本来我还以为是二叔大义灭亲,悄悄弄死了那个该死的杂种,可是前几天我看到这个所谓‘留哥儿’的伤口,就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指着留哥一字一句地说:“他的毛下面有鳞片!”

  留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受伤后他确实看见过自己的伤口附近有几片鳞片,但是他和为他医治的地狼医生都以为那是敌人溅到他身上的,根本没在意,而平时伤口换药包扎,都是由母亲来做,他更不会去关心。

  自己身上有鳞片?他慌忙查看手臂和上身,黑色的毛皮柔软厚实,下面就是皮肤,哪里有鳞片?自己身上长着鳞,难道自己会不知道?

  “在他的后腰上有鳞片!我们都看到了!”执圭也说。

  留哥几下拆掉绷带,但他看不到自己的后腰,求助地向父母看去。

  素辛踏上一步,庚娘却张开手臂挡住他面前:“先生,你怎么可以听他们胡说!留哥儿是我的亲生儿子,我难道会弄错?他伤得这么重,怎么可以把绷带拆下来,怎么可以……”说着又上前慌忙为留哥包扎。

  “先生,您还记不记得当年留哥儿刚出生时是什么颜色的!棕色的!可现在他却成了黑色的,您不觉得奇怪吗?”

  “那是他小时候生病,之后就……”庚娘忙着解释。

  素辛一点儿也想不起小时候的留哥是什么样的了,有些疑惑。

  “先生,您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留哥先天不足,一向病怏怏的,而宁哥儿却十分壮实,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变了?”

  留哥听了这句话,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清楚地记得母亲说过“宁哥儿”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一个孩子。

  “如果我们说的不是真的,他为什么不让我们看!”执珂这么说,挑衅地看向留哥。

  “看啊!我才不怕!”留哥伸手又去扯身上的绷带。

  “不行,留哥儿,不行!”庚娘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能拆绷带,不能给他们看……”

  “娘,我又没有做亏心事,我怕什么?”

  “不行,你不懂的!不行!”庚娘用力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去拆绷带。

  “难道他们手的是真的?让我看看!娘!”

  “你是我的亲生儿子!娘怎么会弄错?娘怎么会弄错……”

  “那就更不怕让他们看啊!”留哥不由对着母亲吼叫起来。

  “留哥儿,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是娘的宝贝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庚娘说着哭了起来。

  “静石兄……”素辛转向静石。

  “不用看了。”静石面色苍白,想摆摆手,抬了一半却又垂了下去,“我告诉你们实情就是。”

  “死了的孩子果然是留哥儿。”

  静石无言地点点头。

  “不是,相公,不是这样,你不要乱说!”庚娘叫起来,双手牢牢抱住留哥,像怕他逃走一样。

  “难道你要留哥儿赤身露体出丑之后才说出实情吗?”静石沉声道。

  扑通!留哥身体一晃,跌坐在地上,庚娘慌忙去扶他,好不容易才让他坐回床上。

  留哥看看庚娘,看看静石,一家三口相互凝视,沉默无语。

  “我……真的不是爹娘的孩子?”留哥嘴唇抖动了半天,才问出了这句话。

  “也该说出实情了……”静石长叹一声。

  当年,静石和庚娘虽然是奉父母之命成的亲,但是夫妻琴瑟和谐,伉俪情深。婚后不久,庚娘便怀了身孕,那时正是若石住到地面上不再回家的时候。

  有一天,若石的妻子,也就是执圭执珂的母亲因为若石的久不归家上门和婆婆吵闹(当时若石和静石的母亲还在世,并且和静石一家同住),作为妯娌的庚娘自然上前劝阻,拉扯之下被执圭的母亲重重推倒在地(执圭兄弟狭隘的个性正是遗传自他们的母亲,这也正是洒脱随性的若石无论如何也和这个结发妻子合不来的最大原因)。

  在这一跌之下,庚娘动了胎气,腹中的胎儿过早地来到了世上,而接下来的大嫂揭发大伯与无伤勾结,婆婆病重等等一连串家庭变故更是令庚娘大病了一场。

  当她终于被医生抢回一条性命之后,却被告知自己再也不能生育了。更沉重的打击是,她的儿子是那么虚弱,几乎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

  庚娘知道自己随时会失去这唯一的孩子,她每天抱着他,祷告他能活下来,在煎熬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她给孩子取名叫留哥,就是希望这个孩子可以“留”下来,可以长大成人……

  就在庚娘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时,若石死了,静石抱着一个孩子回到了家里。

  这是一个和留哥正好相反,健康而且活力十足的孩子,他大声地哭,用力地挥动小手,蹬动小腿。

  这更让庚娘意识到,自己恐怕无法长久拥有这个孩子。

  “让宁哥儿,让我的孙子活下来……”静石的母亲本来就重病在床,当得知了长子的死讯后,她看着那个有无伤血统的孩子向静石吩咐了这么一句,便长叹一声,与世长辞了。

  祖母死后不到两个时辰,留哥也停止了呼吸,结束了他短短五十二天的生命。

  丧兄、丧母、丧子……

  一连串的灾难击倒了静石,他的毛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一多半。

  “救救我的孩子!”

  “让我的孙子活下去!”

  当族人知道静石收留了若石和无伤的杂种,纷纷找上门来时,他脑中只剩下了这两句话。他从自己妻子手夺走了婴儿的尸体交给族人,说:“宁哥儿死了。”

  死的是宁哥,另一个孩子就要做为留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开始庚娘无法接受这一点,她苦恼着要讨回自己孩子的尸体,她决不去看一眼那个叫宁哥儿的孩子,她不抱他,不喂他,更不会忘记自己的悲剧正是由这个孩子的父亲引起的。

  直到有一天,她被孩子的哭声弄得很烦,走到床边准备呵斥几句,然后当她走到孩子身边时,他却一下子止住了哭,甜甜地笑了起来。被冷落已久的孩子聪明地向着个“母亲”伸着小爪子,讨好地吐出了小舌头,努力吸引对方注意自己。

  “留哥儿……”庚娘大哭一声,把孩子抱进了怀里。

  这个孩子成了留哥儿,幸运的是这个血管里流动着无伤的特征,再加上本来就没有人记得留哥什么样,所以他也就顺顺利利地长大,而且聪明机灵,甚至被族人誉为天才。

  就在静石和庚娘以为他可以平安度过一生时,执圭兄弟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揭开了这件事的真相。

  “我不相信,我是留哥儿,我不是无伤的孩子!我是留哥!”留哥大叫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挣开了伤口,血水立刻浸透了绷带。

  “你当然是留哥儿!你是我的孩子,谁敢对你不利,我第一个饶不了他!”静石几步跨到留哥身前,拍拍他的肩膀,“儿子,你已经和爹一样高了,可是不管你长到多大,永远都是我的儿子。我是你老子,天塌下来也改变不了!知道吗?”

  “嗯。”留哥哽咽着,用力点点头。此时他心中各种滋味翻腾着,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庚妹。”静石拉过妻子,他们一家三口并肩而立,静石对素辛说:“素辛,你看要怎么办吧,我们一家三口,死活都要在一起。”

  素辛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们,问,“留哥儿,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管!我不是别人,我就是留哥儿!不论谁来问都一样!我恨无伤,我不信自己流着无伤的血!你想让我说什么?让我承认自己和那种东西有关系吗!”留哥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我想也是。”素辛缓缓地说,“我族养你长大,我也不信你会因为那些往事叛族。”

  “我当然不会!我有什么道理要叛族!”留哥又气又急,“我是地狼,永远是地狼!”

  “对,地狼!”素辛点点头,“留哥儿,你是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可以答应先生吗?不论如何,绝对不要让先生失望!”

  “我几时让您失望过!”

  “对,你从没有让先生失望过,以后也不会。”素辛露出了慈爱的笑容,“留哥儿是地狼的天才,绝不会让我族失望!”

  听他这么说,静石稍稍松了口气。

  “静石兄,这件事除了我们六个还有谁知道?”

  静石摇摇头。

  “好!”素辛一合掌,“大家记住,此事再也不许说出去,就让它一辈子烂在我们肚子里!留哥儿是地狼,永远都是!记住了吗?”他的目光落在留哥身上良久。留哥不由心头一热,眼泪落了下来。

  “可是……”听了素辛的话,执圭兄弟忍不住要说什么。

  “你们两个!”素辛也把目光转向了他们,“静石兄一向待你们不薄,留哥儿又刚刚才救过执珂的命,你们竟然翻脸无情,恩将仇报,为人可见一斑!从此以后给我安分一点儿,如果今后有什么关于留哥的流言蜚语传到我耳朵里,我第一个要你们的小命!”

  “先生……”留哥万万没有想到一向严厉的素辛会说出这种话来,眼眶顿时红了。

  “留哥儿,不论如何,这次先生站在你这边,即使你是若石和无伤的孩子,先生也把你当做我族的骄傲。”

  “先生……我因为您太严厉而生过您的气,还曾经说过您的坏话……”留哥一下子哭了出来:“您却对我这么好……”

  “傻孩子,做先生的哪儿有不被学生骂的。”素辛拍拍他的头,向静石夫妇拱拱手,然后带着执圭兄弟走了,估计他还要训斥这两兄弟一番。

  屋子里只留下了一家三口。

  庚娘还是紧紧搂着留哥不肯松手,静石则和留哥对视着,眼睛里都含有泪光。沉默了半天,留哥才颤声说:“爹,娘,我……”

  话还没有说出口,他突然身体一斜倒了下去,陷入了昏睡。

  “爹!”

  “不要!”

  留哥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又因为伤口的剧痛一下子倒回到床上。

  “又是那个梦……”

  留哥现在已经知道那不是梦了。那一切都是他作为一个婴儿,被亲生父亲抱在怀中时亲眼看见的情景,他明白了为什么在梦中若石长着静石的脸了,那是因为他在潜意识中知道,那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

  “爹……”留哥捂着脸,无声地抽泣着。

  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六天,对留哥而言却还像在梦中一样。

  表面上看来,生活中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是留哥却很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生活了。

  静石和庚娘一样那么疼爱他,把他捧在手心上,但彼此之间却有了一种难言的忧伤。

  朋友们来看望他,他无法再像以往那样谈笑自若,特别是面对糕儿时,他都有一种愧疚和歉意萌生——自己身上流着一半无伤的血!

  一直嫌躲在床上太闷的留哥开始害怕面对族人,不论对着朋友、长辈还是关心他的亲戚邻居,他都有种难以言喻的自卑。

  他最害怕面对的是庚娘。上次说到“宁哥儿”的死时,母亲悲痛的哭声一直留在留哥的心中。“那个孩子……可怜的孩子啊。我抱着他,他一点点变冷,到死去了还抓着我的手指,我可怜的孩子啊……”

  留哥已经明白母亲为什么会那样伤心了,因为死的孩子是留哥儿,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唯一的孩子……

  “为什么不是我!要是那时候我死了,留哥儿活下来就好了……那样娘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身体里流着无伤的血……这个事实重重地压在留哥胸口,快令他喘不过气来了。

  七

  “留哥儿?”当留哥走到门口时,庚娘叫住了他,开口欲问,却又没问出口。

  “娘,我想出去走走。”

  留哥以为母亲又要以自己的伤势未愈为由把自己赶回床上去,庚娘却说:“早去早回,别耽误了吃饭。”

  “嗯。”留哥答应一声向外走去,走了数步又回过头来说,“娘,我只是去地面上透口气,马上就回来了。爹知道我去的地方,您不用担心的。”

  “去地面上……透口气……”庚娘看着儿子去的背影,她知道留哥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揪得更紧了,“去地面上透口气……”

  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并且清楚地记起来,这是那个地狼男子曾说过的。那时她刚刚嫁进这个家,去大厅时遇见丈夫的兄长,他就是笑着挥挥手,说了这句话。

  “去地面透口气……”庚娘含着泪扭头对静石说,“相公,留哥儿说的和他大伯一个样……是不是他也……”

  “你太多心了,留哥儿可和大哥不同。”静石安抚着妻子,“这些日子也够他受的了,他也许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口中虽然这样说着,在他眼中留哥的背影却越来越像以前那个无论在学习、战斗、游戏中总是跑在他前面的哥哥……

  “相公,我总觉得我们快要失去留哥儿了。”庚娘啜泣着偎在丈夫怀里。

  静石双手抱紧妻子:“不会的,不论如何,留哥儿永远是我们的儿子……永远……”

  地面上正下着霏霏细雨。

  留哥甩甩头,仰着脸,游丝般的雨被风吹到他的脸上,空气和雨带来了清凉的感觉,渐渐洗去了这些日子来一直压在他心头上的郁闷。

  深吸了几口气,他信步走向任商居住的山洞走去,这么久没来,也不知道会脏成什么样,有没有野兽跑进去捣乱?先打扫一下,再给自己煮一壶清茶吧,这种天气,喝杯清茶最好了……他尽量想着这些琐事,免得自己的思绪又回到那些烦恼上去。

  跨过小溪,转过林角,一缕清烟映入了眼帘。

  “难道……”留哥的心怦怦跳了几下,向前疾走,越走越快,不等靠近山洞便大声叫起来:“外公,外公!您回来了吗?”

  山洞边的古松下,正在扇火的青袍老者缓缓回过头来。

  “外公,您终于回来了……”留哥张开手扑了上去,当他拥住任商肩膀的一瞬间,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外公,外公……”

  “傻孩子,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吗?来,告诉外公。”

  “外公……”数日来压抑在心中的委屈、不解、畏惧……全都涌上了上来,留哥像个小孩子一样拼命的哭着,因为只有眼前这个老人才真正了解他的心情,可以让他倾诉连父母朋友都不能说的话……

  “是这样啊……”任商一边用法术为留哥治疗着伤口,一边听留哥讲完了这些日子来的经历,点着头说,“发生这样的事,难怪你会这么难受。”

  “我真没有想到,我竟然是个无伤的孩子!”留哥用力捶着树,“我是无伤的孩子……外公,我现在简直没脸去见我的族人了,虽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不敢再去正眼看他们,一想到无伤……想到无伤曾经做过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我就……”留哥用力咬着嘴唇,“我觉得我自己根本不配和他们站在一起……”

  “为什么这样想呢?你还是留哥儿啊。你自己最清楚,你并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啊!”

  “可我体内流着无伤的血!”

  “唉……”任商仰天长叹了一声,“留哥儿,我想问你,你一直那么憎恨无伤是为了什么?”

  “为了……”留哥马上一五一十地数落着无伤的罪行。

  “……就在上个月,他们还杀害了糕儿的父亲!”他恨恨地说。

  “留哥儿,你说的这些全是你们两族结仇之后发生的事,你知道你们两族之间是怎么结下怨仇的吗?”

  “怎么结仇的?”留哥摇摇头。从他有记忆起,无伤就是邪恶、残忍、无耻……一切这样字眼的代名词了,和这样卑鄙的种族战斗是每个地狼心目中理所当然的事,有谁还会去问“为什么”?

  “只是因为恨而恨,因为厮杀而厮杀,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了吗?”任商神色沉痛地说,“你们两族彼此的憎恨已经成了习惯,成了传统,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留哥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留哥儿。你是因为这样才把自己有无伤的血统当作一种耻辱吗?”

  “当然是一种耻辱!那样的种族,那样的血统……”留哥皱着眉头,露出难以忍受的神色来。

  任商脸上哀伤的神情更明显了:“如果无伤是一个善良的、值得尊敬的种族,你还会这样想吗?”

  “当然不……可是无伤怎么可能是那样的种族?”留哥为外公这种天真的设想感到好笑。

  “无伤就是那样一个种族。”

  留哥的下巴差点儿掉下来。

  “地狼也是,无伤也是,两者都是善良、和平、坚强而有礼,值得任何人尊重的种族。而留哥儿你是他们的血脉相融生下的孩子。你大可不必为自己的血统而自卑,因为你拥有的,是可以在任何种族面前抬头挺胸的血液。”

  顿了顿,任商继续说:“你不是不一直以为如果两方相互仇恨,就必然有一方是对的,而另一方是错的?”

  留哥点点头。

  “谁都没有错,留哥儿,你们谁都没有错。你们和无伤相互憎恨,可那不是你们的错……”

  “那是谁的错?”

  “我也不知道……”任商看着远方,“不止无伤和地浪,人类、神民和别的妖怪中也有这样的事发生,两个不同的种族、国家、民族、家族,他们都是善良、理智而值得尊重的,却偏偏相互仇恨,以血染血,以仇增仇,以杀惹杀……善良的人在杀着同样善良的人,谁也没有错,谁也说不出为什么,谁也无法阻止……为什么,为什么?!”他仰面向天,沙哑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想向苍天问个究竟。

  一阵闷雷从云层中滚过,雨势骤然增大,好象苍天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样。

  “为什么……”留哥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以前他心中也曾生出过类似的念头,可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自己地狼一族当然没有错,如果无伤也没有错的话,错的是谁?又错在哪里?是谁在拨弄这一切?

  “不!”留哥忽然大叫一声,用力摇头,“外公,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怕我再想下去会变成大伯……我生父那样,会变成地狼族的罪人!”

  留哥急促的呼吸着:“我只要好好地过一名地狼的生活,我只要像别的地狼一样就行了!我不想再有这些与众不同的想法了!外公,您说对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了哀求认可的语调,可怜兮兮地望着任商。

  “留哥儿……”任商闭上了双眼,长吁口气,“对,你说得对,你只要像一名地狼那样生活就行了,你千万不要变成我,变成你爹那个样子,你千万别有们那些叛经背道的想法,千万不要……”

  外公把自己和大伯,不,和我生父若石摆在一起说,难道他也是……留哥一直以来都觉得任商有很多心事,此刻这种感觉更明显了,虽然他自己已经有无尽的烦恼,可还是忍不住关心起对方来。

  “留哥儿……”

  “是,外公。”

  “回去吧,你今天出来得太久了,你爹娘会担心的。”

  留哥看看天色还早。

  “现在他们心中的苦比你更甚,别让他们为你牵挂了,快回他们身边去,要好好听他们的话,不要让他们为你心焦,知道吗?”

  “嗯。”留哥懂事地点头,又道:“外公,我明天再来见您。”

  “明天?”任商心头一颤,“不……”看着留哥依恋的眼神,任商到了最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好,明天。”

  留哥投入地下之后,任商以手抚胸,向天祷告:“老天爷,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明天,我明天再见这个孩子一面就走,永远不回来!老天,就让所有的不幸的事冲着我这个老头子来吧,千万不要再伤害留哥了……”

  留哥走在地下,故意避着族人,躲躲闪闪地往家里走。

  “留哥儿。”

  “先生。”留哥扭头,看见素辛站在他身后。

  “你又去地面了?”素辛和他并肩向前走。

  “嗯。”留哥默默地点头。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危险,就像你救了人家却被人家反咬一口一样……”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万事要小心。”

  “是的,先生。”留哥恭敬地回答。

  “留哥儿,我不是要干涉你的自由,只是如果那位天狐不再来指点你的话,地面那种地方还是不要久待,在那种陌生的地方,有很多事是防不胜防的。”他边说边看着留哥,担心自己的关心会被他误解。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留哥完全明白素辛对自己的关心。

  “先生可能罗嗦了点,但却是真心为你好。”素辛长叹一声:“先生还指望你为地狼族出力呢!”

  “先生……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

  “那一次,我身上留下了这道伤痕。”素辛边向留哥讲述自己以前在地面的危险经历,边给他展示自己身上的一道伤痕。

  “这是……五雷术。”留哥看着伤疤说。

  “对!留哥儿好眼力。”素辛称赞说,“这种法术是人类特别擅长的,当时我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击中了。唉,人类只有短短百十年寿命,却有一些法术厉害得出奇,匪夷所思啊……”

  “是啊,人类有些修炼的办法确实很独特。”留哥回忆着任商教给他的法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捷径。”

  “哦,留哥儿也和先生一样,在研究人类的法术?”素辛有些意外地问。因为生活环境上的极大差异,地狼族人不喜欢接触外族的法术,如果不是因为百年前和人类修道者之间的那场恶战,素辛也不会生出研究人类法术的念头。这么多年下来,他越来越发觉人类的法术博大精深。

  “人类往往练习一种人类独有的,他们叫做内息或者内力的法术,这和他们修炼的事半功倍有很大关系。”留哥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也这么认为,可惜人类修炼和我们不一样,不是族人之间无私相传,而是师徒相授或者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传,他们彼此之间藏私小气,我们异族想从他们那里学东西太难了。”

  “啊,先生没有学过人类的法术?”留哥这才意识到素辛为什么从来没有在课堂上向学生们传授过明明很有价值的人类的法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留哥儿,听你的意思,难道你懂得人类的法术?”素辛停西了脚步,急切的望着留哥。

  “嗯。”留哥点头,“我学了十年,多少也悟到点儿东西了。”

  素辛一把抓住留哥的肩:“你真的会?教教先生吧——不,你教我,我叫你先生!”

  “先生!”留哥吓了一跳,“您别开玩笑了!”

  “不,留哥儿,你不知道,我想学人类的法术想了一百年了,如今有了机会我万万不能错过,即使叫我按人类的方式行拜师礼都可以。”素辛脸上的热情和那个古板严厉的教书先生完全不同,完全沉浸在对知识的渴望当中,令留哥不由生出一种知己的感觉。

  “先生,我哪儿有资格教您……不过……不过我想我外公,不,我的老师可以教您的。”

  “你的老师?”

  留哥舔舔嘴唇,一五一十地把任商长久以来一直在指点自己人类的法术的事说了出来,虽然外公嘱咐过不要说出他的事,可是先生应该不要紧,先生和爹,娘,外公一样,是最关心自己、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先生,明天我去说,我想外公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人类的修道者……”

  “真的,先生,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我明天带回信给您。”留哥看看家门已经在眼前,向素辛行礼告辞,又叮嘱一句,“先生,您别说出去啊,外公不让我说他的事。”说完高兴地向家门跑去。

  “人类……”素辛神情复杂地看着留哥的背景,喃喃自语……

  “行吗?外公,素辛先生他真的很想跟您学法术啊。”留哥拽着任商的胳膊央求。

  “什么!”听完留哥的央求,任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把我的事和族人说了?”

  “没,我只跟先生一个人说过,您放心,他会保密的!”留哥慌忙解释。

  “你这孩子!”任商十分生气,“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外公……”留哥半央求半撒娇地叫道,“我很想让您和我的家人认识一下啊,我爹、娘还有先生一定都会很欢迎您的。”

  “唉……”任商暗暗叹息。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责备留哥,而且他本来就打算今天与留哥告别,远走他乡,就算留哥把他的事告诉了别人,也没什么相干了。

  “外公,您坐下。”留哥殷勤地为任商搬凳子,又摆出茶具,“我去打水为您烹茶。”

  任商看着留哥忙活着,直到他把一杯香茶双手捧到任商面前,这才招手让他来到自己面前,握着他的手臂说:“留哥儿,其实外公今天是来跟你辞行的。”

  “什么?”留哥不快地叫起来,“您又要一走那么久不回来?”

  任商摇头。

  “那么这次很快就回来?”

  任商摇着头说:“我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留哥双手抓住任商的肩,着急地问,“您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回来?”

  “我要去人间界,以后就住在那里,再也不回青丘之国了。”任商有些怆然地说。

  “那……那……”留哥喃喃地咕哝着,事情这么突然,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住任商,“如果您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聚散离合,世事从来如此,有缘的话将来还会见面的。”任商忍着心中的不舍,安慰留哥。

  “人间界那么远……”留哥儿眼眶一红,泪水滚落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不太可能去人间界那么远的地方,如果任商真的再也不回来了,那今天这一别就真的再无相见之日了,“外公,如果您是因为我对先生说了您的事才生气要走的,我……”

  “傻孩子。”任商打断了他,“外公怎么会为这么点儿小事而离开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乡?实在是不走不行啊……其实我早已在人间界住了一些日子了,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向你辞行。我怕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劳你牵挂。”

  留哥只是流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也不希望你将来去人间界看我,所以就不告诉你我在人间界的住址了——地狼是不会轻易离开大地、离开故乡的,我希望留哥儿将来像一个普通地狼一样,过平平凡凡、快快乐乐的日子。”

  他慈爱地抚摸着留哥:“你已经长大了,比我刚见你的时候长高了,也壮了。好好地过日子,外公也就放心了。”

  “外公……”留哥泣不成声。

  “男子汉大丈夫,别哭哭啼啼的,来,陪外公喝杯茶。”

  留哥抹抹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端起茶杯献给任商,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以前的留哥连茶都不敢喝,现在已经能泡一手好茶了。”任商笑着感叹,把杯子举在唇边,轻尝了一口。

  当啷!任商手中的杯子落地,摔了个粉碎。

  “你在茶里放了什么?”任商抓住留哥的手腕厉声问。

  “什么?”留哥不解地眨着眼。不等留哥说完话,任商手一松,身体缓缓瘫倒下去。留哥一把抱住他,焦急地叫:“外公,外公!你怎么了?”

  任商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已经昏迷过去。

  “外公,外公!”留哥完全慌了手脚,连连呼唤着,任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茶水?”留哥想到任商昏倒前的话,连忙抓过茶壶来,里面还有大半壶茶水,水是他煮的,茶叶也是他放的,看不出有任何异样。留哥把茶水送到鼻子边闻闻,又伸舌头去舔。

  啪!有人一掌打掉了茶壶。

  “素辛先生?”留哥看到素辛站在自己的身后,他顾不上多想,拉着素辛说,“先生,你快看看,我外公他……”

  “水里的毒是我下的。”

  “什么?!”

  素辛伸手去抓留哥抱着的任商,却被留哥伸臂格开。留哥睁大了双眼看着素辛:“先生,你要干什么?快点把解药给我!”

  “你叫他外公?”素辛皱着眉头问。

  “是!”

  “哼,原本以为你是完全蒙在鼓里的,想不到你早就知道了,你、你竟然如此狡猾!”

  “你到底在说什么!快给我解药救我外公!”留哥有些急了,怒气冲冲地说。

  “拿下!”素辛不再跟他多说,一挥手,七、八个地狼从洞外进来围住了留哥和任商,素辛吩咐说,“把这个无伤和留哥儿一起带回去!”

  “你在说什么!我外公是人类!”留哥利爪一挥,那几个地狼都后退了数步。

  “人类?”素辛一扬眉毛,“你自己看看他是什么!”

  留哥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任商,看到的是一个和他记忆中的任商完全不一样的老者:淡紫的头发、淡黑的皮肤、手背上生着鳞甲……

  “无伤!”留哥惊叫一声跳起来,把任商重重地扔在地上,“我外公呢?我外公呢?怎么这个无伤会在这里?”

  “你真的不知道他是无伤?”素辛眯着眼问。

  “为什么?为什么他是无伤?我外公……”留哥不知如何是好。

  “留哥儿……”任商低声叫道。虽然他喝下的毒药药性很强,但凭着他高深的法力,仅仅这么一会儿他已经醒来了。

  留哥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到他面前:“你,你……”

  “留哥儿,外公对不起你……”在这短短一瞬间里,任商已经看出并不是留哥给他下的毒,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外公,不该回来青丘之国的……”不等他说完,一名地狼用剑柄在他头上重重一敲,他便又昏了过去。

  “带他走!”素辛果断地摆手。

  留哥看着地狼们拖走任商,茫然地伸出手想要阻止,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回过头来求助地看着素辛:“先生,这是,这是……”

  “唉……看来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素辛长叹一声,“你和他来往多久了?”

  “十几年了。”

  “一直认为他是人类?”

  留哥用力的点着头。

  素辛长叹一声:“昨天我听你说了之后,便偷偷上地面来看过,他当然不是一名人类,而是一个无伤,你真的分辨不出来吗?”

  留哥想要摇头,却又想起了那一次自己遇见的人类,他们的气味和外公完全不同。

  “我以为,我以为……”

  “这个无伤法力高强,要不是事先把毒下在泉眼中由你骗他喝下去,凭我们几个还真捉不住他。他这样刻意和你接近,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留哥头昏眼花,有种无法思考的感觉,茫然地说。

  素辛又叹口气,摇头道:“回去吧,回去再说。”说着拍拍留哥的肩,自己先钻进了地底。

【本文来自都市妖奇谈研 www.dsyqt.com,版权所有】